夜还不深,道旁偶有蓝白色出租车驶过,只是街上空荡,热闹都分散在水泥铸造的一个又一个小窗格里。
窸窸窣窣的,是走路时塑料包装和衣料摩擦出的轻响。
梁以酲穿了件口袋很深的大衣,一侧放着提前两日定好的花。
他并不记得梁冬兰具体喜欢哪个品种,只是想起他妈总说,喜欢红色,大红色,那种妍丽的、野蛮的猩红最好看。
走进云礁公园,这里的人竟比路上要多,他们三三两两从身侧擦过去,大多是不愿在家陪着长辈唠家常的学生。剩下的,就是偷跑出来约会的小情侣。
梁以酲凭着记忆,去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再往台阶下走,绕过护栏往海的方向去——怕发生意外,往常都不许市民去到离海岸这么近,但今天没人管,平时负责看管的社工人员全都回家了。
夜晚的海比白天幽深得多,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流动的墨。
梁以酲取出花,拆了包装,捻着花枝将它放在沙滩上。
“来看你了,妈。前几年有事耽误了没来,但我给你烧的平安符应该都收到了?”
梁以酲说着,目光就落在那花上。
那是一朵大红扶桑,在夜色中浓得泛紫,艳得鲜灵,花瓣曼丽的垂卷着,花蕊直直挺立,像一柄傲人的朱灯。
“喜欢吗?”他问,“这是我在花店里挑的,最好看的一支。”
海风吹着,发丝和衣角都被掀起来,潮水匍伏在沙地上退去,又撞出细白的沫子翻上来。
梁以酲怔了怔,海水触到鞋缘,冲掉泥沙,把那朵花也一并带走。
“哎呀,跟你说过多少次,玩过沙要洗手的嘛。”
梁冬兰把他抱到一边,执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边搓边笑,“你看这指头,脏不脏!”
午日阳光迷了眼,梁以酲仰脸,只看到妈妈尖翘的下巴和浮在皮肤上莹白的脂粉。
冲完,梁冬兰给他擦干一摸脑袋,“好了,进屋吧。”
脚步哒哒的,梁以酲扶着门框迈进去,因为个头小,险些还绊一跤。
接着,没等转身,身后又传来梁冬兰的声音。
“唷,李哥,这大白天的就上我这儿来了?”
他一愣,回头去看,叫李哥的男人往梁冬兰屁股捏了一把,“老子找你还要挑时间?你赶紧的!”
梁以酲怔怔的,两只手蜷起来,一双沉黑的眼睛紧盯着男人,一动不动。
“乖,酲酲,”梁冬兰转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进去。”
他看着,妈妈似乎是在笑的,眉心的浅纹却细细延到山根。
其实用不着提醒,他已经习惯了。
起初还是梁冬兰拽着把他锁到小黑屋里,若不听话,打也要打进去的。
昏暗,腥臭,落满霉菌的墙角和嵌着永远擦不掉的、白白黄黄的污渍的床单,这里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很快,梁以酲听见卷帘门落下的金属声,轰隆隆的,像雷电。
他爬到床角,抱着洗到发硬的枕头,哼歌给自己听。
不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其他动静。
如果这间屋有窗的话,可能还好些,至少注意力能被分散。但这里不仅没有,隔开内室的墙上,还有一个洞——不知哪年被老鼠啃出来的。
一柱暧昧娇艳的灯光就从洞外射进来,偶尔晃过狰狞的、大汗淋漓的面孔,伴随着男人的粗喘和梁冬兰时而欢愉,时而痛苦的呻.吟。
曾经一次意外,梁以酲从这里跑了出去,他瞥见按摩床上两具交叠耸动的身躯。视野里,原本白花花的皮肉被光浸得粉腻腻,像对街菜场堆在摊上的两扇猪。
“......妈妈。”他愣愣叫了声,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是一双眸子变得黑洞洞,空荡荡的。
当时梁冬兰疯狂推搡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惊叫着,让他回去,回去!而那男人倒笑得开怀,冲他展示自己的威风,将那污浊的东西抹了他的脸,说他这细皮嫩肉又水灵灵的模样,活脱在勾引人。
梁以酲听不懂,看不明白,却好似被打上什么烙印。他的手在抖,两腿筛糠一样,身体里有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从脚底蹿上天灵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要把心脏都吐出来。
随后啪地一下,梁冬兰重重抡了男人一巴掌。
自此之后再有人来,便是梁以酲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还有墙上那个洞和房间里的气味,它们像粘液一样附在神经上,即使具体的内容早就模糊了,却记得对那种恐惧的感受。
“新、年、快、乐!”
远处,一群年轻人大笑着,手持烟花棒在围栏边拍照。
梁以酲轻跺脚,抖掉粘到裤脚上的泥沙,慢悠悠沿着海岸线晃荡。
就当你喜欢这支花吧,他想。
按道理来说,应该很少有人能将三四岁时的事情记得这么深刻,但他是个例外。
他甚至还记得梁冬兰跟他说,常姨和陈叔没有孩子,让他到他们家去,做他们的孩子。
梁以酲那时应当哭了,哭得嗓子出血。
可他其实认识那两个人,他们是唯一一个上门后不需要他躲进小黑屋里的客人,偶尔还会带些吃的。
也不由得同意,他就这么硬生生被梁女士送走,办了手续改了姓。
后来陈酌出生,梁以酲难免惴惴不安,可出乎意料地,他竟没被再送走。
梁以酲大致清楚这是恩典,他原本是必要的,现在是多余的,所以更明白寄人篱下要懂事。
很现实地说,这似乎是幼童迫于生存才滋长出来的意识,但从陈酌对他笑时起就不是了。
那瞬间常莉尤其惊讶,他儿子打从睁眼起看谁都面无表情,吓得她险些以为是个傻的。
直到把陈酌带回家,对方盯着梁以酲那一笑,让她瞬间放了心,道:阿酲,这是你弟弟,你是他哥哥。
哥哥,这发音简简单单,舌根抵触上颚震出的轻响。
陈酌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哥哥。
但没谁教过梁以酲要如何做好一个哥哥。
他循着本能,把美好的、完整的、柔软又质朴的一切都给出去,偶尔陈酌犯错时,也会绷起脸来认真纠正对方的不是。
可他于陈酌的意义到底从哪刻开始变质的?
梁以酲不知道。
现在想来,只对那会儿处在青春期中期的陈酌印象清晰,对方在梦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和胡话,而后陡然转醒。
两人的床铺也就一米之隔,陈酌目光闪躲,只匆匆与他擦过,极短暂的一下,却叫人读得出满眼慌乱。
他记得对方立刻皱起眉头,踉跄着冲进厕所。
梁以酲不自觉又走到离海很近的地方,浪花打碎月亮,粼粼浮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