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唷,谁送的花。”
不野刚开店,店长瞧见梁以酲进门,把一枝郁金香插进柜台边的瓶子里。
“小朋友。”梁以酲道。
店长笑:“小朋友?”
梁以酲补充:“不太成熟的小朋友。”
店长抬眉撇嘴,那就不是他弟送的,否则可能直接脱口叫小混蛋。
过一会儿,梁以酲做好开吧准备工作,趁还没人来,问:“店长,现在有空么?”
“哦,微信跟我说那事儿是吧。”
店长是昨晚收到的离职申请,好奇这一来一去的变动,“什么情况啊你,Pub体验够了,重新回归你的Bar?”
回归。
比起回归的说法,应该是放逐、隔离,再次把自己隔离出去。
不过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的,元旦拍的那组照片被他存下来了,只是存下后就没再打开看过。
他害怕,怕只要匆匆一瞥,立刻就会让他忍不住回头。
梁以酲笑了下,“你就当是吧。”
“行,”店长点点头,对方早做好决定肯定挽留也没用,而且看技术,梁以酲本来也不会是只在这种小酒馆里工作的人,“时间确定好了吗?”
“下月中旬吧。”梁以酲道。
承诺杨聿贤的时间是6月中,他提前一段时间结束兼职,高考完两天后走,到申城还得再花段时间重新找房子。
仅捋过一遍时间线,他手心就沁出汗来。
梁以酲皱了皱眉,这种心脏悬坠的感觉很难受,整个人被掏空似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好,那我争取这两天把下月的排班拟出来,”店长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件事。本想昨天问你,但你一说离职就给忘了,不过你应该暂时还在这边?”
“六月前都在,”梁以酲道,“你说。”
“我朋友有家咖啡馆,月初正好有个员工离职,怕没那么快招到人,让我帮忙问有没有能过去暂时顶一下,不用调饮,弄弄蛋糕三明治这类小食就行,再干点儿杂活,”店长坦白,“不过就两天时间,钱不多,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有存款和有闲钱是两码事,梁以酲没富到能对砸到脸上的工作说“不”的地步,他问:“什么时候?”
店长说:“差不多你离职后那周,行吗?”
梁以酲:“好,地址?”
“地址......”店长挠了挠头,“你等我找找,那店我也没去过,但肯定不远。”
不急一时,已经到平常会来顾客的时间,梁以酲嗯了声,正准备自顾自去干活儿的时候,店门忽然被推开,他转头,瞥清来人后一愣。
成年礼三点半结束,不野六点营业,这时间陆柏宇穿的还是下午那身西装,竟没回家到这儿来了。
“酲哥。”陆柏宇走过来,舒口气似的,“还好你在。”
梁以酲侧头,视线落在门外,他记得合完影,陆柏宇是跟他妈妈一起回去的,便问:“偷偷来的?喝酒?”
“是,也不是,”陆柏宇笑笑,“我妈在附近做美容,我没地方待过来喝一杯,打过招呼了。”
说罢,从兜里掏出身份证给人看,“成年了,哥。”
“你小子上次也来过吧?”店长在旁边乐,“不错,还知道守规矩。”
梁以酲又看了陆柏宇一眼,道:“醉了不负责,喝什么。”
陆柏宇:“你拿手的。”
梁以酲点头,取了工具开始干活,没再说话。
小朋友的心思很好猜,即使并不明显,三番两次来主动搭话的眼神和语气也能透露些东西。
他想不到什么比较好的解决办法,也不用解决,等一个多月以后,该断的自然就断了。
陆柏宇大概也知道说太多容易暴露,边喝边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聊到升学,他道:“其实挺舍不得,我上高中之后跟以前的同学都没了联系,估计再一出国,跟现在的同学以后连面都见不到。”
“不一定,”梁以酲说,“但等你出去会认识更多人,说不定有更聊得来的朋友。”
“你呢酲哥,”陆柏宇问,“陈酌毕业之后,你还在这边工作吗?”
梁以酲:“我喜欢到处跑,可能哪里都去。”
陆柏宇看着他,有些譬如“确认去哪了能不能告诉他”这类的话,不敢,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开口。
又坐一会儿,兜里手机响了,他妈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这边结束没有。
陆柏宇喝掉杯底的酒,付款,同梁以酲道别。
把着门,梁以酲问:“确定没醉?”
毕竟是陈酌的同学,他还是把人送到门口。
“没有,”陆柏宇没好意思说他以前是各大酒吧常客,但更焦心的是,“酲哥,我们应该不差几岁,别拿我当小孩儿看。”
“你们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儿。”梁以酲扬了扬下巴,“赶紧回去,注意安全。”
天光渐暗,远处晚霞被晕成鸢尾色。
陆柏宇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转身走了。
“回去了?”店长瞥眼,冲着绕进吧台的梁以酲说。
梁以酲:“嗯。”
店长笑了,“现在这小孩儿......”
梁以酲一顿,目光挪过去。
“欸——我不是啊,”店长立刻澄清,“我有朋友是,接触多了,好猜。”
梁以酲看着他没吭声。
“不是,”店长忙道,“也没说你是。”
“知道。”梁以酲愣神那半秒纯属心里有鬼,他把方向拽回来,“你就感叹。”
“欸对,是这意思。”店长点头,又说,“哦,我刚找了下,翻到那咖啡馆地址了,你应该知道?”
之前陈酌第一次来店里,还穿着海高校服,他有印象,“就在你弟学校边上,叫‘东树’。”
“东什么东,选西。”
张粤伸手一指,在桌上敲了敲。
“嘛呢你俩?”前桌回头,瞟着那卷子问,“哪来地理题啊,现在想转科,太晚了吧。”
“你懂个屁,这叫换换脑子。”方晖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同桌一样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
成年礼昨日刚结束,学校今天就把三模的安排贴出来,等再考完,离上真战场就剩一个月。
而今天,班里已经开始出现有人哭,有人吃不下饭之类的事,能看得出大家神经依旧绷得很紧,陈酌也不例外,可沉得住气。
就比如刚才,他跟同学三两句话的功夫,陈酌也写了三两道选择题,看起来一点没受影响。
确实,方晖判断得没错,看起来。
今晨梁以酲起得早,不知道是否因为看见冰箱里蛋糕没动,所以配合着陈酌的时间和非要吃一起同一块的倔劲儿,把它当早餐消灭了。
随后,就在陈酌说完让他回去补觉的时候,梁以酲恰好点开店长发来的语音。
对方道:离职申请后台再提交一遍,系统有bug没弹出来。
陈酌当时就一怔,而梁以酲瞬间锁屏,也没想到店长说的会是这个。
之后,陈酌第一次没敢看他哥,那种明知会发生也很快就要发生的分离,生生把他逼得逃似的出了门。
陈酌没什么分散注意力的好办法,他很清楚,如果考砸了,他能接受复读,但常莉和家里条件不允许,梁以酲更会把所有错揽到自己头上。
如果说上次控分,是他偶尔能跟对方耍赖的手段,还有试探的余地。
可高考这么做就是彻底把对方推远,梁以酲会因为这一件事判自己无期徒刑。
他能接受梁以酲恨他,不接受梁以酲恨自己。所以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能做的就是先把这些个破考试解决掉。
连着一个多月,陈酌每天熬成做完题上床沾枕头就睡的状态,不过,情况也不算很差,毕竟能察觉到梁以酲最近在家待的时间变多了,这就说明对方可能已经从不野彻底离职。
另一件大家都能察觉到的事,是三模前,老窝瓜一反常态,说了不少让大家放松、注意休息之类的话。
照惯例来说,三模整场考试是最接近高考的,旨在让学生们积累信心,绝不会出什么超纲的题。
而就在三模结束的第二日,下午最后一堂课连着晚饭后的三节晚自习全归老王。众人自觉,铃一打,掏了物理试卷出来,待会儿肯定要讲题估分。
“卷子收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