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华进来,扫了眼左右两列靠边同学,“靠窗的把窗户关上,今天谁值日?给五分钟,随便弄弄得了。”
众人顿时一愣,瞬间就感觉不对。
前排问:“干嘛啊老王,你别吓人。”
最近晨会学校三令五申他们这帮高三的状态萎靡,得多加强锻炼,不能是搞什么集体跑操恢复士气吧?
“不吓人,请你们喝东西看电影行不行?”王巧华道。
“我操?”
方晖拽了下陈酌的袖肘,“真看电影?”
陈酌一扬下巴,前面是浩浩荡荡的高三1班全体同学,“你要理解成攻打二中也行。”
“靠。”方晖笑出来,一只脚已经迈出校门。
什么叫惊喜,这就是。
班里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王巧华说就拿去年秋季运动会总分第一的奖金,请大伙儿晚自习在东树看露天电影。
“我估摸着吧,就是看咱精神太紧张了,”张粤走他俩前面,边刷手机边说,“群里新鲜热乎的消息,其他班一会儿也出去,陆柏宇他们已经快到溜冰场了。”
“那我还是觉得看电影有意思,室内溜冰玩个屁。”方晖说着,也把手机掏出来光明正大地刷。
先浏览一遍群里的屁话,再看看朋友圈都说了啥,譬如2班准备组团吃火锅、3班去看互动剧场,一直刷到快走进东树的店门,嘴角笑容逐渐消失......
操,突然感觉看电影没那么香。
方晖卸了劲,随手扒拉着刷新,一条九宫格照片跳出来,C位的一杯鸡尾酒分外夺目。
他瞧那吧台颜色眼熟,道:“勺儿,这酲哥那店吧?”
“什么?”陈酌转过头。
“不野,酲哥上班的小酒馆,”方晖点开C位照片,举起手机给他看,“这小子行啊,要高考了还惦记喝酒呢。”
照片里,一杯澄亮的鸡尾酒占据中心视野,而右上角被框进去的,还有半只骨节分明的手。
陈酌确认那手是梁以酲的,“谁发的?”
方晖往下一扒,露出头像,“陆柏宇啊。”
陈酌一愣。
陆柏宇?
陆柏宇偷偷去找过梁以酲?
......什么时候?
兜里震动,陈酌摸出手机眉头一皱,说谁来谁,陆柏宇给他发来条消息,问:
[你哥离职了?]
“......”陈酌攥着手机,跟着前面的队伍进了店,正犹豫是先问对方什么时候去过不野还是先发问号的时候,突然被谁撞了下。
还未抬头,一道惹人心乱的嗓音钻进耳朵,“陈酌?”
梁以酲抱着一箱纸杯愣了愣,去趟仓库的功夫,出来店里挤满海高的学生,扫眼过去,还都是熟脸。
“我去,酲哥?!”
“酲哥你怎么这儿?”
“我操......这店不会是勺儿家里开的吧?”
一个认出来,剩下跟着也都凑了过来,梁以酲还懵着,直到看见队伍最末的班主任才恍然大悟。
到东树上班第二天,就他一个人值班,工作日上午几乎没人,早上店长通知说下午有预定的团餐包场,就说有三十来个人,提前备好餐,但没说是哪儿的,也确实很难想到是整个高三1班。
王巧华也睁大眼,笑了,“这么巧啊怎么。”
梁以酲回过神,道:“......是,来给朋友帮个忙,兼职两天。”
昨天,和今天。
比巧乐兹夹心巧克力还巧。
陈酌看他的神色里就写着“为什么没说这事儿”,他哪知道这都能撞上,再说就两天有什么好说的。
梁以酲理直气壮看回去,对方不耐烦地把脸偏开,又舍不得让人完全被挤出余光。
“那要辛苦你了,”王巧华道,“学校安排,带他们来放放松。”
梁以酲道:“应该的,您辛苦。”
1班同学甚是兴奋,亏得方晖这大喇叭,多半同学听闻过陈酌他哥是调酒师,可惜是老王说请喝饮料,肯定就不能是酒了,最多来点儿奶茶咖啡。
店里好一顿叽叽喳喳,王巧华担心影响梁以酲工作,叫班委赶紧把人带到观海露台去。
那儿已经提前摆好桌椅,巨大的投影幕布横在一侧,就等他们落座。
人散,被遮挡住的夕阳重新灌满玻璃房,木纹地板上只余下一道颀长的斜影。
梁以酲把箱子抱进柜台后,瞥见陈酌在原地没动。他抬眼,对方压着步子过来,开口就是:“陆柏宇找过你?什么时候。”
梁以酲看他两秒,从旁边的保鲜柜把中午提前备好的简餐一份份端出来,又低头做事,“你生日那天。”
一个多月前?
去过几次?
就他生日那一次?
还是在梁以酲不知道的其他时间也偷偷去过?
陈酌把手机揣进兜,他不相信陆柏宇只是单纯想喝酒,更不相信梁以酲察觉不到。
如果说一开始陆柏宇总在无意中提起他哥还只是有好感,现在能直接找上人,就代表这事儿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况且,不只是陆柏宇,整个高三年级都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和分离变得情绪敏感,对成绩、对前途、对朋友、对喜欢的人......人生的分岔路口似乎清清楚楚摆在这儿,向左,或向右,方向舵就握在自己手上,却无法预测它的结果。
陈酌同样不行。
“你不过去么。”梁以酲带着手套往冷盘上撒欧芹碎,余光里那人就一直杵着。
突然,他的手臂被攥住。
梁以酲睫毛一颤,差点儿把碎碎全抖下去,陈酌用很轻的声音说:“你能不能别......”
别看其他人。
别对我视而不见。
别把自己放在“一尘不染”的位置。
别离开我。
陈酌脑子里有千万多种“别”的用词,从出生那刻起就定了,这个人只能和他发生关系,只能对他产生意义。
可无论在这些“别”里挑哪个出来说,都会被对方用各种方式推回去。
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余晖下,陈酌包带上挂着那枚蒙皮钥匙扣像警告灯似的,折射出的光点灼人眼睛。
其实梁以酲一直以为,推拒的话说多了心就会变得麻木,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每一次拒绝,每一次忽视,完全是持着一把双刃刀,把自己也捅得支离破碎。
可不说的话这个家要怎么办?
这个世界上无论在哪,有悖人伦的事永远不得见光,他是要看着陈酌遮掩一辈子,还是看着他被周围的目光唾弃一生?
梁以酲拂开他的手,道:“不管你还是陆柏宇,现在最好什么都别想。”
“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你们很快就会迎来新生活,其他所有事都不值得留恋,没什么好留恋的。”
陈酌:“我不是他。”
“你不是他,”梁以酲撩起眼皮,加重咬字,“你是我弟,陈酌。”
陈酌看着梁以酲。
他是吗?
他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关系,他没钱没渠道,来迟的四年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比他更早跨入社会,梁以酲一旦离开多得是办法切断联系,他根本束手无策。
......他不是吗?
从同学到老师,乃至周边的住户和卖菜的摊贩都知道他是梁以酲弟弟,是常莉和陈荣亲手甩给梁以酲的弟弟。
是与不是,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