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位置上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了。
夕阳沉下去,靠近海平线的位置被搅和成半橘半蓝的靛色,离海面越远的位置,云端吞掉日暮,浸出大片的紫。
荧幕刚放完华纳影视的片头,方晖听见身后脚步,赶忙招手。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身侧正对着出餐口,店内和远处港口的灯火亮起,像被簇拥在星群里。
背景音乐起,画面渐亮,开头就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儿微笑的镜头,十分经典。
方晖一乐,“老王这是带着目的请我们看的电影啊。”
陈酌扫过幕布,底端弹出片名——《Flipped》怦然心动。
“啥意思,”张粤坐方晖斜前方,转头问,“你看过?”
“你没看过?”方晖惊讶。
“没看过咋了,我不爱看电影,”张粤道,“讲啥的?”
“讲青春期的懵懂和纯真。小女孩儿对小男孩儿一见钟情,最后发现这小男孩儿并非想象中那样,对男孩儿祛魅的故事。”方晖总结道。
“......就这样?”张粤眨了眨眼。
“欸,你要问剧情走向大概就这样,”方晖说,“寓意还是很深的,杜绝因为视野狭窄而在感情中迷失自我,算教育片。”
“噢......”张粤半懂半懵的,把头又转了回去。
陈酌懒散靠住椅背,手揣兜里,大长腿支棱着,看上去像在欣赏影片,思绪早绕远了。
他和梁以酲看过这部,在某年的下午陈荣午睡的时候,他俩坐在沙发上调频到CCTV6看的。大致剧情其实记不太清了,甚至那会儿看没看懂都不一定。
陈酌移开眼,目光落在玻璃房内低头工作的身影。
梁以酲对他那些心思的理解,或许是习惯,是矇昧,是耽于环境狭小长出的畸形触角。
但若不是呢,若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畸不畸形呢?
难道在知晓那些心思之后仍选择回来的梁以酲就很正常吗?
该看这电影的不是他,是又给他震出一条消息的陆柏宇。
摸出手机,屏幕显示“对方拍了拍你”。
如果不是有物理限制,陈酌应该也能隔空拍回去,但他觉得意义不大,所以摁下键盘,打算把这株冒出头的芽直接刨土撅根:
[聊聊?]
梁以酲刚备好所有餐,正要放出餐口摁铃的功夫,看见陈酌背着包要从窗前过,他叫住人:“去哪。”
电影刚放到三分之一,所有人看的正入神,陈酌跟老王说的是头疼,要回去睡觉,几乎从不请假的学生提这个,听起来格外有说服力。
跟梁以酲,他好像没必要撒谎,但也不太想好好说话。
“按通俗理解,你的监护权现在应该已经失效了?”陈酌转身,大步跨出店,“去研究研究什么叫‘不留恋’。”
陈酌一直觉得,这世界上有两件事很难做到,一是假装对什么人什么事很在意,二是假装不在意。
就比如刚才,他走得潇洒,其实脑子都在打飘。
实话承认,他的心理素质不比同学强多少,也不确定自己会在哪刻崩掉理智那根弦,因此在精神还算正常的时候,最好把部分会扰乱心绪的因素先处理掉。
两人就约在国际班组团滑冰的商城附近见面,已经七八点钟,不少附近居民在这儿遛狗,还有几个玩陆冲板的年轻人。
陈酌到地方,看见陆柏宇在远处跟他晃了晃手机,那儿僻静,方便说话,也方便陆柏宇一会儿直接从商城偏门溜回冰场。
碰了面,陆柏宇掏出烟,对方没接的意思,他就知道陈酌看出来什么,接下去的这段谈话估计不会太愉快。
点了火,陆柏宇不得其解,问:“我有这么明显吗?”
放在学校,其实是不明显的,但他问错了人,更误判了陈酌。
“不重要,”陈酌说,“总之这事没可能。”
陆柏宇挺镇定,他其实并不完全确定梁以酲是否是同类,所以有这个心理准备。
可他也没到死心的地步,因为梁以酲也不像闻同丧胆的人。
主要是现在被对方弟弟察觉,还是同学,这就很尴尬了。
“这事儿听起来确实......不太仗义,如果你哥不是,我不会死缠烂打,”陆柏宇吐出一口雾,想到什么可能,“是你哥让你跟我说的?”
陈酌:“是我在跟你说。”
很自然的语气,但不知道是因为重音稍稍落在了“我”上,还是整句话连起来听就是感觉有些不一样,总之陆柏宇只觉得一阵怪异,下意识看向对方。
陈酌不闪不躲,神色也很淡,但如此理所当然的状态和斩钉截铁的回答才是最让人感到吊诡地方。
陆柏宇怔着。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是会专门找对方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