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身型哪哪都打眼,即使那身衣服穿的皱不拉几,头发也像没空打理,乱糟糟用皮筋抓了两下,却就是有叫人想进店再多看两眼的魅力。
杨聿贤就是这么被招进去的,最后结论是:外形优秀到这种程度是天赐,但对味觉和人心的把控精准,是实力。
糖水上得很快,杨聿贤第一下就被苦到眉头抽搐,让老板多添了点蜂蜜才舒坦。
他象征性喝了两口,见梁以酲接受的毫无障碍,视线又移开,自然地滑到对方左耳。
杨聿贤隔空点了点,问:“这个,难受吗。”
助听器,粗暴点说核心作用就放大音量的东西,体验感是否良好取决于机器与耳道是否匹配以及降噪效果的质量。
这小孩儿工作那酒馆非一般的吵,在外面都能听见声。
梁以酲摸摸导声管,“习惯了。”
第一款助听器,是常莉得知陈荣带着他自杀的噩耗后从外地匆匆赶回来买的,实在没钱,就最便宜那种通用式,声音杂,磨耳道,时常弄出血。
现在戴的是陈酌送他那个,拿着医院数据去配的,舒服得多。
杨聿贤点头,如果能找到待遇好又能接受听障的酒吧,小孩儿不至于屈在这么个地方。
他又问:“你多大,满十八了吗?”
“满了。”梁以酲说,“快十九。”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看举止反应,对方的这个“早”应该非常之“早”。杨聿贤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人,可见过和接触起来还是不一样。
尤其这些天,他日日找梁以酲点酒,看对方一顿就吃俩包子,还是一整天的唯一一顿。
他问原因,对方说要攒钱往家寄,花钱如流水的洋芋哥顿时非常五味杂陈。
当然,他也没那么好心要做慈善,摊开了说:“去我那儿上班怎么样,安静,‘SiLENCE’知道什么意思吧?我不喜欢吵。”
梁以酲一顿,很务实地问:“多少钱。”
“每月一万,还有提成,干好了涨工资,干不好我也不会留你。”杨聿贤说,“不过位置在申城,还是初创,要愿意我就给你包路费垫房租,你拿工资还我。”
一万。
梁以酲能把龟苓膏品出糖精味儿。
他并不放心常莉口中的孙洪,但打给常莉的钱应该能用在陈酌身上。
吃完东西,杨聿贤送他回店,还没进门呢,身后突然一声暴吼:“操你妈去哪了,不知道那么多人等你啊!”
转头,才见梁以酲被踹了一脚,杨聿贤根本没注意路边蹲个人还端了碗东西。再一定睛,小孩儿衣服湿了大半,浓重的草本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就那么巧,酒馆老板今天也熬龟苓膏,滚烫的。
梁以酲躲避迅速,身体下意识反应,最先捂住的是助听器。
杨聿贤看他那只骨节突出的手通红发抖,一下把人拽到旁边,回头破口大骂:“吃屎了你?!有话不会好好说你什么毛病?”
叮一声。
笔杆和玻璃杯撞出声音,梁以酲划掉草稿,把Gin的配比加大,再放入薄荷和利口酒,又多试了两杯。
基底凉感足够,苦味差点意思。
但要不要再加量,他有些摸不准,毕竟喜欢苦甜口的人太少,带药感的回甘也挑受众,有些就极讨厌,比如施小淳。
施小淳品不出凉茶的精妙。
梁以酲第二次吃到龟苓膏的时候已经在申城,而且没那么正宗。
“太苦了吧......”
又一年夏天,这边气候不如老家潮湿,但还是热。
这碗龟苓膏是梁以酲请的,自从施小淳买醉瘫在路边被他捡到医院之后,对方就黏上人了。
当时施小淳刚打完吊针,愣看着梁以酲,问:“你不嫌我脏么。”
梁以酲:“脏?”
“对,脏。”
施小淳喃喃,“我妈从农村出来,进城后经常给别人做小三,他们都骂我生的贱,私生子就是很脏,我妈爬过很多男人的床,也很脏,而且......我妈......他们说我妈以前是我爸爸的小姨子,做出这种事是悖德,是丧尽天良。”
梁以酲默了默,手指紧紧捏在一起,搅得充血发痛。
“你说她是不是贱?”施小淳又道。
这话叫人没由来的喘不上气,梁以酲喉结迅速滚两下,“这是大人的纠纷,跟你没有关系。而且,很多东西可能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你问过她原因么?”
施小淳睁着大眼,茫然摇头。
梁以酲也不知道原因,其实并不该下判断。
但他不知想到常莉、梁冬兰,还是更多......总之对于许多照不到阳光的死角来说,贫穷是罪孽,道德更是一种奢侈。
“或许......我是说或许,”他斟酌着开口,“如果一开始就有的选,或许没人愿意这样。”
施小淳不懂,只觉得梁以酲不会像他那些兄弟姐妹那样羞辱自己,所以即使眼前这碗龟苓膏不好吃也还是尝了。
“加奶还是苦,这简直是药,”他放下勺子猛喝一口水,“真有人喜欢喝这个么?”
“......有的。”梁以酲垂眼,“我弟弟。”
施小淳一愣,“你有弟弟?什么样?”
“和你差不多大,”梁以酲道,“他学习好,个子高,很倔也很固执,常跟我吵架还总生我气,一闹脾气就故意讲难听的话。”
他凝着那碗墨玉冻冻出神,眼睛倒映在水面,好像所有轻柔的、汹涌的、痛苦又缱绻的东西都盛在里面,盛得很满,塞不进任何别的什么。
“但在苦寡而平庸的世界里,他是甜的。”
很微妙的,施小淳怔然看着梁以酲的这个眼神——他没见过这样干净到浓烈的目光,没见过这样炽暖的亮。
施小淳自己都不知道,他爱上的并非眼前这个人,而是梁以酲看陈酌的眼神。
“我做你弟弟吧。”他蓦然说。
梁以酲转头,“什么?”
“我做你弟弟,”施小淳道,“你不是说我和他差不多大吗,他喜欢穿什么做什么,我可以学,你把我当成他。”
“......”梁以酲冷下声音,突然一阵烦躁,“你不是他。”
“……为什么?”施小淳敏锐捕捉到什么,断然发问,“他是你弟又不是情人,就算是情人也可以有很多个啊,反应干嘛这么大。”
“啪——”又一声脆响。
和回忆一起被打碎的是杯子,新调的这杯苦过头,难喝到手都打颤。梁以酲离桌去捡玻璃,刚迈半步就往地板栽倒。
他神思恍惚着索性摆烂,后脑勺仰靠住沙发座,看见天花板漫射出窗外粼粼光影。
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廉耻的。
重逢那会儿?和好后?
还是......离家那几年自欺欺人的把它变成向下生长的畸形花朵,亦或更早更早,早到自己都不知道。
梁以酲双眼发晕,在天花板幻视出许多被强行抛却在脑后的画面。
如同施小淳所洞察的,他反应很大,随之而来的就是逃避。
梁以酲逃避了很久很久。
就比如,第一次发现陈酌在梦中喘息着喊他名字的时候,其实他硬了。
梁以酲呆躺在床上,看陈酌转醒后急忙冲进厕所,他颤颤地用被子掩盖住下身,感受到欢欣和羞耻同时胀满胸腔,还有滔天的惶然。
在这之前,梁以酲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废的。
他害怕也憎恶接触有关性的东西,无论什么形式,都只能让他想起那个逼仄腥臭的黑屋子,那个如同原始动物□□一般狰狞恐怖的画面。
可他当时分明因为陈酌勃.起了,感受到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奔涌着,自己难耐地发出错乱的呼吸。
之后呢?
之后梁以酲像个陷入绝境的困兽,粗暴的把它们扔在角落,不去想。
毕竟谁能控制感情?
没办法,谁也无法控制,梁以酲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忽略、冷落、漠视甚至用愤怒对待陈酌。
那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的结果如何?
他不还是没能逃脱出来,要么自虐式的换来一点清醒,要么一而再的欲拒还迎么。
他的耳畔现在还能响起陈酌的那句陈述,他对他弟弟发情了。
是啊。
梁以酲在对亲手带大的弟弟发情,原来他也是个变态。
有什么资格教育陈酌?
梁以酲闭目,再睁开。
眼皮无力半阖着,雨丝细细密密的倒影从瞳膜滑过———
陈酌抬手,抹掉睫毛上的水珠。
他站在宽阔却拥堵的广场辨不清方向。
完全陌生的城市。
漆黑混乱的人潮。
向前或向后都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去,轻易就湮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