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夸张,虽然深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但陈酌自出生以来基本只在他家的辖区转悠。
据市政府统计,那片地人均GDP放眼全市每年都排倒数。
当然,也因为这是陈酌初次置身于与过往回忆毫不相干的城市,这会儿他没什么新鲜或兴奋劲,只有飘忽不定的忐忑。
梁以酲不一定真的在这。
纵使,他趁对方收拾行李那日,悄声从手机上确认那箱酒要寄到申城给杨聿贤,背了人家的号码,那也不代表他哥继续在这工作。
毕竟这事连常莉也不确定,她没好意思问。
陈酌拖箱背包到接客区等车,兜里一震,他妈发来消息:
[到了就好,要见到你哥记得说一声。]
抹掉屏幕上的水渍,他回了个“嗯。”
出于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常莉没对他报申航的行为作出阻拦,当然,也有可能是根本拦不住。
不过这也一点儿不耽误他妈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反对,常莉慷慨激昂地表达了半个多月的遗憾,白天嚷完晚上嚷,弄得楼上大爷大娘睡觉都不舒坦。
就诸如什么“你爸的心愿没人替他完成了”、“不如首都”、“儿大不由娘”之类的吟唱。
陈酌全盘接受,去意不改。
赌嘛。
赌赢庆祝,赌输......赌输再说。
夜幕漆黑,大片高楼林立的霓虹在雨雾中弥散出朦胧光影。
今天工作日,接近十一点,花园路附近仍不少年轻人举伞晃悠。陈酌在SiLENCE附近下车,搬个行李箱的功夫,肩头和裤脚都变得湿洇洇。
前方一百米,绕进小巷,转角就是家民宿。
几天之前,陈酌在网上订了间房,两天一夜,这算他的权宜之计,边住边续。
如果一周没找到人,那就租个房找点活干,总之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他现在卡里的钱一半是梁以酲临走留的,一半是去年奖学金没用完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状况都比他哥当年被逼走好得多。
至少他有地方可回,而梁以酲毫无退路。
陈酌挺难受的,这种难受是在经历一整年想象之后突然被具像化的冲击感,以至于出现了一段时间的解离症状。
等他再次找回感知时候,已经放完行李,背着他哥买的包出来重新站在SiLENCE门口了。
此刻夜色浓沉,华灯熠熠。
陈酌站着没动。
其实这里同深城的商区也没太大区别,主要是从身后来往路过的各式穿着打扮来看,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土?
十八年了,陈酌第一次对自己的颜值气质产生质疑。
虽说运动裤和T恤也不丑,可如果梁以酲真在里面,就这么见面是不是不太好?
还有同事吧?
职场氛围和学校不一样……
会不会给他哥丢人啊?
陈酌犹豫要不回去换一套,可刚转身就停住了。
......难道他有什么很潮的衣服么?
半分钟过去,陈酌啧一声。
去你大爷的,老子超帅!
他返身要拽把手,门却从里面先打开。
今天雨大,SiLENCE稍显冷清,孔妍隔着吧台后的监控画面早瞅了半天。
她扬了扬下巴,笑道:“大帅哥,进来喝一杯吗?”
所有调酒师里孔妍是最外向的,人少怎么了,人少揽客不就好了。
她带着陈酌进店又把人安排在吧台,敲敲台面立着的一块小展架,说:“有活动哦,拍照发朋友圈赠一杯特调,”又道,“你多大,是大学生吗?”
陈酌目光逡巡一圈,看店内布局,确实能和照片对得上号,但无论客区还是工作区都没看梁以酲。
“还不算。”他道。
陈酌将视线又移到吧台后到员工间,门半掩着,瞧不清里面。
“妍姐,你不会拉来个未成年吧。”鸥鸥在旁边笑。
“我像未成年?”陈酌把包放在隔壁座,随便点了杯东西,又抬头把二楼靠栏杆的座位扫一遍。
注意到视线,孔妍问拿出几瓶酒,乐了声,“唷、找人啊?”
压下心头躁动,陈酌顿了顿,问:“梁以酲在么。”
孔妍一愣,“酲酲啊!”她脑子立刻转起来,十分坏心眼的说,“你这年纪从哪知道的他……不在哦,他早走了。”
“……走了?”陈酌喉头抻紧,“去哪了,还在申城吗?”
店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来放松的谁来消遣,孔妍大部分都辨得出,但她有些摸不准这男孩儿。
孔妍答非所问:“找他干什么,喜欢啊?”
陈酌没说话。
“妍姐!你再逗他就不喝了!”鸥鸥善心大发,解释道,“不是那种走,他今天休假。”
好几秒过去,陈酌没给反应,等脑子分析清楚这一句话的时候惊觉自己后背出了层汗,他进考场都没这么紧张。
过会儿,那杯酒做好被呈上来,孔妍看他一直沉默便说:“别失望嘛大帅哥,他明天就上班了,不过你找他的话,要尽量早点来哦,酲酲很忙的。”
“......很忙?”陈酌问。
“像你这种专程来找他的一天能有十来个,有时候搞活动做不过来还费神,”鸥鸥加入闲聊,“你要认识他,应该知道他戴助听器吧?那玩意儿虽然有用,但带着难受。之前有一男的喝大了找他点单,当时人多,有点吵,他没排上就骂酲哥是聋子,最后被我们老板‘请’出去了。”
陈酌压下眉,关于父母,关于去了哪,关于在外面怎么适应居无定所的生活......梁以酲从不主动说。
这人如果要撇清关系就是彻头彻尾的缄默不言。
他甚至不确定,如果给现在对方发消息到底是会被骂一顿还是骂一顿再遣送回去。
“欸,你到底从哪知道的酲酲,”孔妍觉得他不像酒吧常客,“公众号还是短视频?”
摩挲着杯沿,陈酌思绪逐渐冷静,道:“我是他弟。”
孔妍愣住,一下没反应过来,“哪种弟弟?”
“......还分种?”陈酌摸出手机,调出相册里一张两人在成年礼上方晖给拍的照片。
柔和晴朗的日光下,他们肩并肩挨着,梁以酲怀抱黄灿灿的向日葵,青绿的操场背景一换就跟结婚照似的。
“这种。”他道。
“哇,”鸥鸥凑过来瞄,“这是毕业典礼吧?”
孔妍宕机似的沉默许久,突然道:“靠!你是他弟?!”
她瞪大眼,思绪终于转过弯,把眼前这人跟梁以酲停薪回乡的事儿联系上。
“罪过罪过......”孔妍摸摸鼻子。
看看看!
一天到晚看晋江!看骨科!
现在好了吧!看到人家真亲戚头上去了!
“帅......不是,”孔妍咽了咽,收起那副不正经,“弟弟,这杯姐请你,不要钱。”
“不用。”陈酌调出页面要付款,被鸥鸥摁回去,对方笑道,“让她请,你哥上周给她代了一次班还没还呢。”
孔妍飞去一记眼刀,从柜里掏出几包零食放陈酌面前,又道:“你来没跟你哥说一声吗,还白跑一趟。”
陈酌道了谢,真假话掺着,“吵架了,没报京城的学校报了这边,他生气不让我来,没敢说。”
了然似的,孔妍要将功补过:“怕什么,姐替你说。”
快转钟了,店里剩下这些客人估计等雨势小了就走,她心安理得给梁以酲打去电话,可响过几声都没人接。
鸥鸥看着,说:“是不是没听见啊?”以调酒师的作息来讲一般不会睡这么早。
他转头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称呼合适。
陈酌脑子一抽,“......梁酌。酉勺酌。”
“好,梁酌,”鸥鸥道,“知道你哥住哪吗,要不直接过去,这时间他肯定在家。”
“没,”陈酌翻着通讯录,“他不告诉我地址,怕我吃了他。”
孔妍笑了,“看样子你俩经常吵架啊。”她放下手机,“过会儿再打吧,也说不定在研究配方,你哥马上要参加比赛可能正忙着呢。”
陈酌:“比赛?”
“对。”
孔妍指着角落一处挂满墙的奖章,“调酒师比赛,你哥前两年代表咱们店杀穿申城大小酒吧的内部pk,被同行称之为怪物新人,名号是中二了点,但技术一流。”
陈酌怔了怔。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望向那面墙,看见很漂亮的几排相框,有梁以酲的名字也有其他调酒师的,但他哥的占比最多。
如孔妍说的,都是些调酒专业赛,规模看上去有大有小。
陈酌转过头,想起梁以酲那个写满配方的笔记本。
他其实很高兴看见他哥这样,高兴梁以酲的光芒被人看见,但眼下的问题是对方不接电话让他有点儿慌。
陈酌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到半个多月前存下的新号码,拨了过去。
要是推断没错,梁以酲去深城只带那两箱行李,剩下的应该就寄存在“洋芋咸”那儿,回来肯定还要折腾一趟,所以这人一定知道梁以酲住哪。
可出乎意料的是,洋芋也没接。
远在彼岸的洋芋哥正接受长姐的悉心教诲,手机开了一键勿扰,陌生电话打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