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熄灭,陈酌抿了抿唇。
尽管已经成年,他还是会在联系不上对方的时候忍不住害怕。
换做常莉或陈荣,他完全不会产生任何有关焦虑或惶恐之类的情绪。
陈酌端起杯子喝一大口,把情绪压下去,然后拍了张吧台照片,删删改改,还是给梁以酲发了条消息:
[我在SiLENCE。]
接下来除了等好像没别的办法。
指尖摩挲杯沿,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然后听着外头的雨默默坐到酒吧打烊都没等到任何一通回电。
孔妍那边再次联系未果,道:“最坏的情况,你哥真睡了,只能明早再说。”调酒师们已经下班,她有些担心,“今晚你有地方住吗?”
“有,”陈酌道,“订了民宿,就在隔壁巷。”
“那行,你明天再跟他说一声,这都凌晨了快回去睡觉吧。”孔妍道。
陈酌就这么跟着他们一起下班道别,撑伞往民宿的方向去,但拐进转角后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头脚步声消失,他又回到SiLENCE门口。
手机没电了。
梁以酲看见消息一定会来。
回去充个电的功夫,如果他哥过来没找到人也一定会着急。
陈酌抬头,雨仍在下,整条街的亮光熄灭,剩路灯还立在夜里。
他寻了个稍微能避雨的屋檐,把伞架在肩上,一蹲,巨型蘑菇似的扎下去。
——屏幕亮了亮。
几条APP消息横在中间,最显眼的是发绿的图标。梁以酲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还有点醒不过来。
他梦见自己和一帮同事跟着杨聿贤到申城顶有名的餐厅吃饭,瞟到施小淳也出现在那儿,穿着一身名牌,对服务员连骂带踹。
又一会儿,场景变换,他在下班路上被施小淳拦下来。
梁以酲皱眉:“别再跟着我。”
“你看我一眼好不好,用那种眼神看我一次。”施小淳拉住他,“哥哥,你看看我......”
梁以酲沉默着将人拂开,路边车辆却忽然下来三四个男人,拿着棒球棍和绳索便往他身上招呼。
梁以酲从小被打掼的,硬扛下十几棍,踹翻两个人,迅速往最近的派出所方向跑,再一回头,人影消散......
记忆里,施小淳曾主动消失过一段时间,而后再次出现,是他收到一条来自陌生短信发的自己的照片。
[哥哥,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
血液凝固似的,梁以酲从头麻到脚,他检查了所有门窗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被人动过的痕迹。
几乎当天,他就联系中介退租换房,也换了个号码。接着不到一周时间,大堆奢侈品礼物和各种小动物尸体便会重新出现在新家门口。
[哥哥好善良,还会埋掉它们,是认出来了吗?总在被你摸那几只。]
[我送你的胸针喜欢吗,很适合店里的制服。]
[为什么把水倒掉?]
[不要礼物么,不要我就全部丢掉了。]
[拉上窗帘我也知道你在家,回我一下好不好。]
[我爸说要送我出国,我不想去,我想跟你在一起。]
[哥哥......回复我......]
[回复我。]
[快回我。]
[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
[不回我是在想你弟弟吗?我也是你弟弟为什么不回我!!!不回我就杀了他!!我杀了陈酌!!]
“咚”一下。
梁以酲整个歪到地上。
猛然睁眼,世界仿佛倒转过来叫人晕得反胃抽搐......天花板,碎杯,沙发,他怔愣着花了十来秒时间才弄清情况。
是梦。
施小淳不知道陈酌的名字,所以是梦。
梁以酲摸到额角的汗,又动了动,身体后仰太久导致脖颈发麻,才回想起来刚刚的姿势完全是坐在地板上,仅后脑勺抵着沙发。
他不懂自己怎么能在这么诡异的姿势下睡着的。
好一会儿,等知觉恢复才挪到沙发上瘫着,随后捞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好几条叠在一起的未读讯息让他瞳孔又颤了颤。
......施小淳?
不。施小淳没有现在的号码,不会是他。
梁以酲这么想着,滑开锁屏的手指还是有点儿抖,直到看清那几条来电和消息,整个人一下顿住。
[我在SiLENCE。]
三个多小时前发的,照片里熟悉的吧台背景,熟悉的酒架陈设,还有模糊在角落里的黑色书包和泛光的蒙皮钥匙扣。
[酲酲!你弟来店里啦,记得给他回个电话哦。]
……店里?
哪个店?
SiLENCE?
两条消息在脑子里倒腾了半分钟,梁以酲突然弹起来,即刻拨了电话回去,甚至没空想陈酌怎么来的。
然而拨通后,听筒里只有“用户已关机。”
来不及换衣服,梁以酲助听器都没拿,踉跄着穿鞋然后一直奔到小区门口。
这会儿三更半夜还下雨,打车都没人接单,从这里到SiLENCE差不多两公里路。
梁以酲不知道是被梦影响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太浓烈,迅速转身往酒吧的方向去。
雨下了整日,歇歇停停,比方才要小些。
陈酌望着不远处的灯,光柱下的细丝像星星坠落,融进水泥路面的水洼又溅起火花。
以前也这样等过很多次梁以酲吧。
尽管他哥几乎从不迟到,但陈酌心底的钟走字就是要快些。
比如还在上学的时候,他会从倒数第三节课开始期待;
约好周末一起去凉茶铺的时候,心情从周一晚上开始雀跃;
在梁以酲进市场买菜跟他说原地等着不要乱跑时候,从对方转身那瞬开始掐表。
然后,陈酌总要熬过中间好长一段百无聊赖又躁动的阶段,凝视梁以酲有可能会出现的路口,等来无数个念他名字的时刻。
“走了,陈酌。”
“陈酌,穿件外套再出来。”
“还有两分钟,找个有座的地方等我吧......我到了,陈酌。”
......
半小时前才觉得不困的人被现实打脸,眼皮不知道何时开始发黏,透过睫毛,他瞟见水面倒影弥散,街灯被雨晕出的光圈,以至于耳朵先听见脚步的时候根本没反应,直到声音渐近。
他抬头,雨幕中的确有个身影正往这儿跑。
“陈酌!”
啪嗒啪嗒的,是鞋底踩出水花的动静还是心跳陈酌分不太清了。
他起身完全忽略掉腿上的酸麻快步迈过去,一把将人拽到伞下。
其实到这秒为止他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说不好刚才在酒吧或在动车上就睡着了后面全是臆想,可梁以酲急促且微微发烫的呼吸就在跟前,他闻到很淡的香水和浓烈的酒精。
陈酌攥着他的手腕,脉搏强烈,“你喝酒了?”
梁以酲喘息着一把抱住了他。
陈酌愣住,听见雨滴落在伞面叮叮咚咚的细音,也可能是自己完全乱掉的神经。
他很快用胳膊圈住梁以酲的脊背,下巴贴住耳际,手掌紧紧地、轻轻地兜住对方微湿的后脑勺。
他能感受到梁以酲胸腔的起伏,是一路冒雨跑过来的,对方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半哑着又念了一遍。
“......陈酌。”
“嗯。”
“陈酌,陈酌……陈酌。”
像要证明什么,梁以酲一次次叫他的名字。
陈酌喉结滚了滚,感官敏锐捕捉到肩沿传来的温热水汽。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确信这把伞足够罩住两个人,谁也没再被淋到。
“我在,我没走,我等你来了,我......”陈酌咽了下,“我想你了。”
他眼眶瞬间变红,因为梁以酲弄湿了他肩头的衣服,在他心底下了场雨。
“哥,我好想你。”
这句话之后,是否有回应已听不清,这雨忽然变大,浪似的泼下来,地面都升腾出雾气。
紧隔着雨幕,一辆停在对街暗处的车动了动。
施小淳收回视线,拆掉手腕绷带又剐了司机一眼,道:“走吧。”
司机扫过后视镜,那腕子光洁无痕。
他早习惯对方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沉默踩下油门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