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乘车回来小区都暗暗的,大部分老年人睡得早,却是年轻人躺在床上刚开始刷手机的时候。
开灯后梁以酲愣了愣,橘黄一下子跳出来挤满整间屋,分明只四十来平,硬让他产生出四百来平的错觉。
少了个人而已,原先陈酌没来的时候,也没觉得家里这么空。
习惯真是可怕。
啪一声,梁以酲换了盏小灯,拖着步子去洗漱。
可能触景生情吧,水流淌过身体的瞬间,梁以酲想起自己上学的日子了。
他成绩很好,听力损伤前一直都是班上的第一名,不过和陈酌的主动式学习不太一样。
他更像被无形的压力推着往前,要知恩图报,还要给弟弟做一个优秀的表率。
煤气中毒出院后那段时间,梁以酲硬撑着上过两周学,最后感觉自己好像在一夕之间就成了个废物。
废在哪儿呢?
他英语播报听不懂,老师讲题辨不清,就连同学在背后叫他都不一定回头。
所以,当那种无奈又烦躁的目光被死死钉在身上之后,他开始害怕别人找他说话。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陈酌一样,用足够缓和低沉的语调迁就他,更多还是不解:听损又不是聋了,有比你更严重的残疾人怎么不像你这么矫情?
他不知道,或许他们有,只是藏了起来。
神经细胞受损不可逆,不戴助听器听力只会下降的越来越严重,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梁以酲和自己的小机器磨合半年多,流过很多次血,怕连说话的基本发音都歪掉,后来索性放弃高中,反正九年制义务教育后的学费还贵,省出来能给陈酌读书。
“阿酲......你知道,咱们家没了爸爸的赔偿金,就没有多余的钱了对吧......”
“你弟弟成绩那么好,还得上重点学校......你看,妈妈给你买了助听器,也带你来医院检查了,你这马上要中考,能......能不能......”
能啊。
梁以酲知道常莉会这么说,所以决定是早就下好的。
他跟陈酌说他不想死读书了,想去中专学技术,当时这小混蛋就趴在床边瞪了他三天,想从他哥哥眼睛里,找出一点谎话的影子。
好在当时陈酌年纪小,好糊弄,梁以酲那出神入化的演技用在对方面前,简直是绰绰有余。
而常莉呢,常莉当时话说的那么艰难,应当也愧疚了吧。
只是生活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梁以酲不清楚,养父母的感情对陈酌似乎比对他更深,但从结果看又没什么不同——好像从未站在孩子的角度考虑过,一次都没有。
躺上床,梁以酲给陈酌发了条到家的消息,又给常莉发去今天在学校拍的照片。
上周,对方才给他们打过视频说找到工作了,这次就在本地不往远了跑,省得看病吃药的不方便,雇主一家人也和善。
他回话的时候不太敢看镜头,目光垂着,实在无法想象常莉知道他和陈酌的事会有多崩溃,好在离得远,给了梁以酲一种逃避式的安全感。
放下手机,往边上又挪了挪,往常他都睡右边,今天想躺陈酌睡的那侧。
刚盖上被子,手机震了。
是陈酌的消息,只不过紧接他到家的回复后之后又弹出一条:
[我们寝室有个gay。]
梁以酲一顿,发去一串省略号。
[陈酌:怎么。]
[梁以酲:颜钦?]
[陈酌:你看得出来?]
[梁以酲:好认。]
这座城的社会意识包容得多,SiLENCE一晚上的客人里,能见到各种各样的都有。
[陈酌:那你刚才点点点干什么。]
梁以酲敲下字:
[我以为你在自我介绍。]
“操。”陈酌笑出声,笑得床架和帘子都晃了晃。
好在他们这批新生刚到学校,没适应过来,这时间都还没睡,跟他床位并排的高震磊在浴室也感觉不到。
笑完缓下来,陈酌又发:[噢,也算。]
他没太认真想过自己和对方的性向,是与否都好,一个称呼而已。他拣话说单纯因为想梁以酲了,像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
[你比赛的事是不是明天开会?]
他军训,梁以酲也得忙工作,走前还特意许诺抽空过来,陈酌没什么不满意的,他哥但凡出口的事从不食言。
对方回了个“是”,陈酌就着赛程又聊两句,最后虽然睡不太着却还是道了晚安。
可惜,梁以酲也没睡着就是了。
这一个月听起来就漫长的要命,日子怎么不能“欻”一下就到国庆?
梁以酲闭上眼,很难欻过去,倒是能欻一下到跟杨聿贤开会。
“入围了,这两天你们进官网填写下信息,复赛和决赛应该和往年一样安排在同一天,具体日期过两天确定。”
开业前,杨聿贤就坐在吧台边把事情交代了,两位都不是初次参加比赛的新手,有经验。
“老板,我可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哦。”孔妍煞有介事道。
杨聿贤瞥着她,“心里有数就行,冠亚军重要么,出去打比赛为的是拓圈和积累经验,CFS含金量是不错,跟世界级的比还是差一大截吧?”
哪个圈都有不光明的地方,更没有绝对公平,有人能买名次,亦有人能真正被看见。
杨聿贤总说得失心太重不是好事,虽希望他们拿个冠军回来,却没必要跳进那帮人的游戏去玩儿虚的。
“欸,我对比赛不感兴趣的啊,纯因为爱吃瓜且有钱拿,”孔妍看了眼梁以酲,“世界级比赛,我觉得酲酲可以,只是差一个机会。”
“我觉得也是,”杨聿贤笑,“可你看他,像是乐于在赛场厮杀的人么。”
梁以酲擦着杯子,撩眼扫过去,“我都行。”
这个时代喜欢把成就挂在身上,好像没点特殊的追求,你这人就是没上进心。梁以酲的确没有,他只为了把日子过好,譬如打比赛能让身价上涨、享受调酒本身带来的放松。
前者侧面契合了杨聿贤的愿望,后者他已经得到了。
所以比不比都行,赢不赢看命。
这天之后没多久,新一轮赛题下发,内容是“人生不驯”。
品牌要求依旧用朗姆酒做基进行创意研发,限定材料用到菠萝和紫苏。
估计到比赛开始前,梁以酲都得分神在这件事上,一码归一码,无心竞争和态度认真不冲突。
他花两周时间找灵感,定框架,有空就用陈酌买的ipad在上面写东西。
除此以外,就是每天上班和给对方回消息。
陈酌每天都会发,什么跑操、列队、拉练,还有野外生存技能和攀岩,事无巨细的说,都不知道是单纯分享欲旺盛,还是因为梁以酲被迫没能上得了大学,才把这些对方本该体验到的东西说出来。
不过教官管得严,只能挑非训练时间飞速打字,要么,趁晚训前吃饭那段空余到操场给梁以酲打电话,再迟一点对方就该上班了。
这天中午,梁以酲刚起床没多久,等外卖等功夫收到陈酌对镜拍的一张照片。
很随意的一张。
陈酌穿着体能T恤,面料和做工相当一般,耐不住条件好,宽肩长腿,腰带束出劲实的身型,迷彩裤扎进军靴。
看背景,应当是在楼道间的穿衣镜拍的,学校安排放在那儿,为了让学生上课前整理仪容仪表之类,就是高度不够,陈酌那个头差点儿塞不下。
梁以酲静静看着,目光落回对方露出的半张脸。
是不是晒黑了点儿?
鬓角亮晶晶的,应该是刚训练完还挂着汗,下颌刀锋似的削出来,手臂青筋也是锻炼后充血偾张的状态。
这气场已经不怎么像勺儿了,像酌哥,像混着性感荷尔蒙的机长。
还容易叫人想起一些大汗淋漓的情形和粗沉的喘息。
反正就,挺......
梁以酲挪开眼,喉结滚动,顺手给屋里空调打开,又把那张照片点了保存。
可能不小心让键盘弹出来了吧,陈酌立刻道:[评价呢?]
[帅。]
[然后?]
梁以酲本想发条朋友圈,临门踩下刹车,满心都是疯狂的独占欲,打字说:
[想你了。]
[见面好不好?]
“啪!”
椅子前腿儿着地,惊得屋里其他三个同时打了个激灵。
“咋了哥,”高震磊望过来,“那椅子不禁晃,你小心别坐坏了,找老头儿换还得挨他一顿骂。”
陈酌清了下嗓,嗯一声,把椅子拖近些,伏在桌前打字:
[好。]
[什么时候?]
梁以酲问:[这周末训练多不多?]
申航是名校,允许校外人员周末限时参观,前提得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