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右臂上绵密而清晰的痛楚,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从混沌深渊中拽回人间的。
那痛感起初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渐渐变得清晰、尖锐,最终凝聚成一道持续灼烧着的火线,沿着手臂蜿蜒而上。
沈徽音艰难地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低矮、布满深褐色水渍与蛛网状裂纹的穹顶。唯一的光源,来自斜上方一扇仅巴掌大小、嵌着粗铁条的窄窗,吝啬地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几乎已浸入砖石骨髓的潮湿霉味,混杂着铁锈的腥气、腐朽稻草的酸臭。远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过石板的刺耳声响。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全身骨骼仿佛被拆散后勉强重组,无处不酸涩。
目光最终落回自己的右臂——那里已被白色细布妥帖地包扎起来。
谁?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翻滚着涌回:冲天吞噬一切的火光,破空而来直取后心的森冷寒光,手臂骤然撕裂的剧痛,冰凉刺骨的飞雪——
还有那张在跳跃的火星与冰冷雪光交错间,骤然逼近的、过于清俊也过于冷静的脸。
谢珩。
“哎,你醒啦?”
清凌凌的嗓音,像一股活泼跃动的山涧溪流,猝不及防地冲破了牢狱厚重的死寂。
沈徽音艰难地侧首。
一少女提着略显累赘的裙摆,小跑着近前,然后很自然地蹲在了她简陋污秽的草铺边。
“别乱动呀!”少女见她似乎想抬起右臂,急急伸出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稳稳按住她的胳膊,“谢二哥哥那一掷力道可猛了,剑锋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创口颇深,皮肉翻卷,流了好多血呢。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给你清洗干净、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又仔仔细细包好的。”
沈徽音沉默地看着她。喉咙干灼刺痛得像有炭火在烧,嘴唇皲裂,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对啦,你放心,”少女像是才想起来,“你原来那身衣裳被火燎得不成样子,还沾满了血污和灰土,实在不能穿了。我给你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和中衣。”
沈徽音心中微动,电光石火间,已大致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陈郡柳氏嫡幼女,太医院院判柳时安最疼爱的幼妹——柳闻莺。
柳闻莺见她目光清明却幽深地盯着自己,忽地想起什么,脸上明媚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也低下来:“不过……我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你别生气啊。原本按照律例,你们沈家既定了通敌和贪墨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主犯判了斩立决,家眷多半也是连坐处死……按说,这伤治与不治,其实也没太大分别……”
沈徽音猛地抬眼。目光如电。
尽管虚弱,那瞬间迸发出的锐利与寒意,竟让柳闻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哎呀你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柳闻莺忙不迭地摆手,语速加快,“可是皇上仁慈啊!听闻念在你父亲沈中丞前期治河有功,于社稷民生确有裨益,特旨开恩,法外施仁,饶了你和你们沈家其他女眷的性命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徽音骤然苍白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的旨意是,所有女眷,包括你,都没入掖庭,充作宫婢奴役,以儆效尤。”
她看着沈徽音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眸,忍不住小声补充道:“我可没有瞧不起掖庭宫人的意思啊!我、我就是觉得,这朝堂上的罪过,累及父母妻儿,本就不太公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嘛。但皇命如此,金口玉言,谁又能说什么呢?”
沈徽音指尖深深掐入未受伤的左掌掌心。
喉间痒痛难耐,她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几声:“那……那我爹……和绾姨呢?他们……现在何处?”
柳闻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垂下眼,避开了沈徽音死死盯着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如重锤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