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角落里那盏油灯昏黄如豆,火苗在穿堂的阴风中不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暗处缓慢敲打着什么。
沈徽音压下喉间翻涌的咳意,抬起眼,迎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
她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
“谢家乃当世清流之首,诗礼传家,谢公膝下双璧,世人皆称‘三谢’风骨,名动天下。谢二公子更是年少成名,十七岁便高中举人,才华横溢,得陛下青眼,破格擢入枢密院,掌天下机要文书。如今不过弱冠之年,便能担此查抄要犯、督办钦案之重任,简在帝心,前途无量,果然是……人中龙凤,不负盛名。”
她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众所周知的事实。
谢珩明显一怔。他原以为她醒转后第一句会是质问父亲安危,或是哀求怜悯,却不料是这般开场。他眸光微动,并未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粒一粒掷向他。
“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她微微倾身,牵动嘴角,弧度极淡,却透出浸入骨髓的冰冷讥诮,“倘若谢二公子那掷刀拦箭的手法,能再精准半分,运力拿捏得恰到好处,而非‘不慎’偏斜,‘误伤’罪女手臂……只怕此刻,也无需劳动柳三姑娘玉趾,亲临这污秽阴森之地,施以回春妙手了。”
谢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直射向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
“柳三姑娘天真烂漫,一片赤诚,念在‘谢二哥哥’的情分上,不避污秽,出手救人,倒是让罪女有幸,在没入掖庭之前,还能得享片刻安适。只是——谢二公子,柳家的这份人情,这份因您一时‘失手’而不得不欠下的人情,您打算如何偿还?谢氏门风清正,累世名望,当不至于牵连无辜,让柳家日后平白沾染上是非吧?”
字字清晰,句句带刃。
她虽形容狼狈、负伤未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昏暗的灯火在她眸中跳跃,仿佛燃着两簇冰冷而执拗的火焰,誓要将眼前这位世家贵子那层温文尔雅的表皮烧穿。
谢珩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沉淀下去,化为更深沉的、带着玩味的探究。他并未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反而几不可闻地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晰,透着一股凉意。
“沈姑娘伶牙俐齿,清醒过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谢某原以为,姑娘醒转后,第一句会急切询问令尊安危,或是那些在火场散落手稿的下落。毕竟,那是沈公半生心血。”
沈徽音喉头一甜,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她抬手捂住唇,肩膀微微颤抖,待那阵咳喘稍平,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满是疲惫与洞穿的漠然:
“呵……手稿?”
“家父半生心血所著的《治河疏》,触动的是谁家的金山银海,打乱的是哪方势力的利益布局?陛下为何默许崔氏发难,甚至推波助澜?”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炎凉的锋利,“谢大人身处枢密院,掌天下机要,通晓各方脉络,难道不是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沈家之败,非败于通敌虚罪,而败于碍了世家敛财之路,碍了某些人巧取豪夺的算计,分了帝王制衡权术之局!如今木已成舟,案已铁定,乾坤不可逆转。那些手稿是付之一炬,还是落入谁手,被篡改、被曲解、被用来罗织更多罪名……还重要么?”
她冷笑,似要将所有不甘一同吐出:
“不过是一堆注定被权力蹂躏、被谎言涂抹的废纸罢了!”
谢珩闻言,眸光微沉。这姑娘明里暗里将他算作了构陷沈砚青的帮凶——讽他“杀人灭口”没能成呢。
他并未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昏暗的牢房里回荡,听不出是讽是叹。
“若谢某真想取你性命,姑娘以为,此刻还能坐在这里说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包扎的右臂上,“那一剑掷出,力道若再偏三分,击落的就不是袖箭,而是姑娘的命。若谢某存心误伤,又何必请柳三姑娘来这牢狱救你?”
沈徽音眸光微凝。
谢珩迎上她的视线,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昏黄的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抹笑显得意味不明。
“姑娘清醒如斯,难道不觉得——沈氏满门,主犯斩立决,其余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唯独你,作为沈砚青独女,此刻却能独自在这狱中,伤口有人包扎,性命得以保全,此事……颇有些蹊跷么?”
沈徽音瞳孔微缩。
谢珩看着她细微的变化,缓缓道:“火场之中,姑娘手臂上有一道纹路,在血与火的映照下,一闪而逝。”他顿了顿,“那纹路,谢某恰好在枢密院的某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相似的记载。”
沈徽音瞳孔骤然收缩:“你!”
他看见了。
他果然看见了!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良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谢大人好眼力。世家子弟博览群书,连这等偏门秘闻都了然于胸,佩服。”
她顿了顿,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刺向他,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锐利:
“说起来,谢氏双璧才名冠绝京城。谢大公子铮铮铁骨,直言敢谏,一篇《新政十弊疏》振聋发聩,家父曾击节赞叹。谢二公子缜密周全,少年高位,简在帝心,于枢密要地执掌机枢。一文一武,一显一隐——谢氏能稳坐清流之首,这份平衡之术,实在令人叹服。”
她面上浮现淡淡讽意:“《新政十弊疏》其中一句‘新政如疾风摧朽木’,不知谢二公子对此有何见解?”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锐利得可怕。
谢珩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