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沈徽音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谢二公子如今看到了我臂上纹路,想必大公子铮铮谏言也不会损害谢家半分利益了。”
牢内一片死寂。
唯有远处传来的滴水声——嗒,嗒,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流逝。
谢珩冷冷凝视着她。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幽深的眼底。
“沈姑娘这是在讥讽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是肯定而非疑问。
沈徽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忽然,他微微弯下腰,拉近距离。昏暗的光线中,他的面容近在咫尺,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
“有件事,关于火场,谢某方才忘了说。”
沈徽音呼吸一窒。
“那日火场混乱,姑娘昏厥,手稿散落一地。”他一字一顿,如同钝刀割肉,“谢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崔令赶到之前,触碰到那些手稿的人。”
沈徽音猛地呛咳出来。她抬手捂住唇,指节泛白,肩膀剧烈颤抖。
谢珩直起身,后退半步,瞬间恢复了那副矜贵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低语从未发生。灯火在他身后投下淡淡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暗中。
“璇玑秘术玄奥精深,牵涉甚广。可为姑娘在这绝境之中,劈开一条生路。”他声音平稳,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谢某未必是姑娘的敌人。至少眼下不是。而姑娘心中所求——关键在于,姑娘是否愿意支付相应的代价。”
“谢大人所求,未免也太多了些。”沈徽音声音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抗拒。
谢珩仿佛没听见她话语中的讥讽,转身,玄色衣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润肺汤药稍后会送来。姑娘保重身体——活着,才有资格谈论日后所求。”
“谢大人!”
沈徽音猛地撑起身体,不顾右臂伤口的剧痛,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她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即将离去的衣袖一角。
谢珩脚步顿住,回身。
昏暗的灯火下,只见她眼眶通红,蓄积了整整一日一夜的泪意终于决堤。大颗泪珠滚落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混合着尘灰与血污,在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突出,微微颤抖,声音哽咽破碎:
“我爹他……”
谢珩低头,看着袖子上那只纤细却倔强得不肯松开的手。
伤痕累累,沾满污迹,却攥得那样紧。
牢房阴冷,湿气透骨。墙角那盏油灯忽明忽暗,在他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垂眸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
心中某处,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褪去了所有算计与疏离:
“沈中丞……三日后午时,菜市口问斩。那同一日,你入掖庭。诏书已下,无人可改。”
沈徽音的手指,倏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声滑落。
她猛地向后退开一步,然后,对着眼前这个男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抵在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单薄的脊背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
“罪女沈徽音,”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恳请谢大人……带句话给我爹。”
她伏在地上,声音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
“就说……阿音会好好的。”
谢珩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截清瘦却倔强的脊背。铁栏外漏进的惨淡天光,映照在她散落于地的乌黑发丝上,仿佛凝结了一层永不消融的寒霜。
牢狱阴冷,绝望如潮。
可她所托的这句话,却如一颗石子,投入他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静立良久。
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此话,谢某定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