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龙涎香混着陈年御墨的气息,沉沉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鎏金铜兽口中吐出的青烟袅袅升腾,在暮色中勾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痕迹。
谢珩踏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每一步都稳而轻,玄色靴面映出头顶藻井的暗影。他在距御案十步处停下,撩袍躬身,脊背却挺直如松。
“陛下,长公主。”
永庆帝搁下朱笔,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了跳,看不清深浅。长公主李容与坐于西侧暖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抚着一卷古籍,闻声只略抬了抬眼皮,凤目中的审视如冰面下的暗流,一掠而过。
“如何?”帝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殿内空气却似凝滞了几分。
谢珩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调平稳:“回陛下,经查验,沈氏罪女沈徽音右臂之上,确有一处隐秘黥印。平日以星图纹样覆盖,遇高热则显。其形态与枢密院所藏《前朝异术录》中关于‘璇玑秘钥’的记载,有七分相似。”
他略一停顿,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御座:“然此女是否真正掌握秘术精髓,仅凭黥印尚难断言。需以璇玑图谱试之,方可知晓。”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
永庆帝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没有声响,只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璇玑秘术——可推地脉矿藏,可解上古机关。他登基以来暗中搜寻多年,始终一无所获。谁能想到,这线索竟会烙印在一个罪臣之女身上?
“临蹊此事,办得细致。”永庆帝终于开口,抬手从案头取过另一卷明黄圣旨,徐徐展开。锦缎摩擦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烛光在圣旨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你兄长谢玦,当年一篇《河清赋》深得先帝赞赏,钦点为状元。才华是有的,只是——”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珩身上,“过于尚文辞,务虚言,而疏于亲实事。‘新政如疾风摧朽木’……他一个只关注言辞之人,竟也敢妄议朝政!”
帝王声音渐冷,御案上的烛火似被这寒意压得矮了一截。
谢珩垂首更低。宽大袍袖下,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然朕惜其才,亦念其心系百姓。”永庆帝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些许,“特诏,贬谢玦为江州司马,即日赴任。江州水患频仍,正需熟知民情之官。令其暂离京师,于地方历练实务。”
圣旨被轻轻搁在案上,明黄卷轴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臣,代兄长,谢陛下隆恩。”谢珩撩袍跪地,郑重行礼。额头触地瞬间,金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指甲陷入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帝王此举,看似保全,实为敲打。谢珩用璇玑秘钥的发现,熄灭了谢玦“妄言”带来的雷霆之怒——只是外放,没有牵连谢家。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忽然想起牢狱中沈徽音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和她那句冰冷的讥讽。呵……自己何尝不觉得讥讽。
“看来皇上洪福齐天。”长公主李容与合上古籍,抬眸看向永庆帝,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将古籍轻轻搁在身侧,动作优雅而随意,“虽折了一个沈砚青,却也未必是坏事。至少,璇玑秘术的线索浮出水面了。只是——”
她目光转向谢珩,凤目微眯,犀利的审视几乎要剖开他温润的表象:“临蹊,沈家女臂上即便真有秘钥,若她对璇玑之术一窍不通,那也不过是废纹一道。将其投入掖庭,与寻常罪奴无异,生死由命,只怕暴殄天物。”
永庆帝抚须,看向李容与:“长姐之意是?”
“璇玑阁内存有数卷残图,一直无人能解。”李容与淡淡道,指尖在古籍封面上轻轻一叩,“何不以此试之?若她能解,便是天赐之器,当善用之。若不能——”她轻轻一笑,未尽之言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停留在唇边,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
“长姐思虑周全。”永庆帝点头,目光落回谢珩身上,“临蹊,此事你既已插手,便由你从旁协助长公主。沈氏女在掖庭的一应事宜,你需留心。她是否有用,朕拭目以待。”
“臣,遵旨。”谢珩躬身应下。垂眸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暗流。
走出御书房时,暮色已彻底沉坠。宫灯次第亮起,在深冬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廊下冷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墨色的蝶。
谢珩稳步前行,面色平静无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方才李容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帝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想起掌心那几道浅浅的月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