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算计之内。都在掌控之中。
可为何,心底那点滞涩,始终挥之不去?
三日后,天空阴沉如浸饱了水的灰绒,低低地压在头顶。雪未下,风却刮得人脸如刀割,卷起刑场高台四周垂挂的白幡,发出凄厉的呜咽。
沈徽音被粗鲁地推上囚车。木栏粗糙,缝隙里灌进刀子般的寒风。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早已破损的下唇,透过木栏缝隙望向远处那高耸的刑台。
视线被人群和甲士阻挡,看不真切。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她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撕裂的万分之一。
囚车在喧嚣与混乱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驶离这片浸透鲜血与悲鸣的土地,驶向皇城西北角那片低矮、灰暗、象征着永世为奴的建筑群——掖庭。
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时,仿佛将人世间最后一点光热与希望也隔绝在外。锁簧扣死的金属摩擦声,冰冷而决绝。
沈徽音立在门内,一身粗糙的灰布棉衣,单薄得难以抵御庭院里穿堂而过的寒风。布料粗粝,摩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右臂伤口,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地上残雪未化,混杂着泥土与污物,肮脏泥泞,倒映着铅灰色天空冰冷的光。
掖庭令裴守廉揣着手,立在几步外的石阶上。他是个四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眼角下垂,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罪臣之女,入了这道门,便是掖庭的奴婢。”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收起你们那些官家小姐的脾气,在这儿只有规矩,没有身份。”
他抬了抬下巴:“秦嬷嬷,人交给你了。按规矩安置,派活。做得不好,该打打,该罚罚。”
“是,庭令。”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如石刻的中年妇人应声上前。她约莫四十岁,眼角有深深纹路,看人时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对生命的漠然。她扫了沈徽音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耐用。
“跟我来。”
穿过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排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偶尔有面色麻木、衣着简陋的宫婢匆匆走过,手里端着木盆或提着水桶,无人敢抬头多看,仿佛一群被抽去魂魄的影子,在灰暗的巷道里无声飘荡。
最终停在西院尽头一间房前。秦嬷嬷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劣质皂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屋内是长长的通铺,粗略一看,竟挤了不下十六个铺位。被褥灰暗,布料粗糙,胡乱堆叠着,有些边缘已磨出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潮湿,隐约可见深色水渍。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高而小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些许惨淡天光。
“喏,最里面靠墙那个铺位,你的。”秦嬷嬷一指通铺尽头,那里紧挨着冰冷的墙壁,位置最差,也最阴冷,“给你半柱香时间收拾。半柱香后,到浣衣坊上工。西院的规矩,一日两餐,辰时一次,酉时一次。活计做不完,或做得不好,饭食减半,或领鞭子。听明白了?”
沈徽音低眉顺眼,声音平静:“是,嬷嬷。”
秦嬷嬷又盯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些倨傲或恐惧,却一无所获。这新来的罪女,眼神太过清醒,清醒得不像个刚经历灭门之祸、坠入贱籍的少女。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快,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徽音走到属于自己的铺位边,坐下。身下的木板硬得硌人,粗布被褥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污浊冰冷,却让她更加清醒。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谢珩的话虽带算计,却也是事实。璇玑秘术是她唯一的筹码。母亲留下的纹路,父亲教导的学识,是她在绝境中开凿生路的唯一工具。
她沈徽音,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