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洗区是一个巨大的、四面透风的棚子。冬日寒风从破旧的苇席缝隙里钻进来,在数十个石砌洗衣池间打着旋儿。池边脏衣如山,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灰败的颜色。
池水冰冷刺骨,水面浮着薄冰。宫婢们蹲在池边,双手冻得通红肿胀,皮肤皲裂,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偶尔有人将手放在嘴边呵一口白气,又迅速伸入水中。
沈徽音被秦嬷嬷带进来时,棚内静了一瞬。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她们在打量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会如何在这泥淖里挣扎。
“新来的!”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宫女扬声喊道,眼角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刁难。她随手一指水池边那堆衣物中最上面的一件,指尖几乎要戳到沈徽音脸上:
“那件,崔贵妃的蹙金绣襦裙,金贵得很。你,仔细着洗。洗坏了,仔细你的皮!”
那是一袭华美至极的衣裙。蜀锦为底,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即便在昏暗的棚内也流转着隐隐光泽。裙摆处却有一大片污渍,酒渍混着胭脂,在浅金色锦缎上格外刺眼。
旁边几个宫婢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有人甚至轻轻嗤笑出声。
沈徽音走到那盆边,垂眸看着冰冷的池水和那件华服。寒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张过于平静的脸。
她没有动。
“哎呀!你们又欺负新人!”
一个清脆带着怒气的女声响起。一个身形灵巧的少女气冲冲跑过来,一把拿起池边那根沉重的捣衣杵,塞进沈徽音手里,急道:
“漂亮姐姐,你别愣着呀!这蹙金绣最是娇贵,她们自己不敢碰,才推给你这生手!快,我帮你按着裙子,你拿杵,轻轻捣,像舂米那样,千万别用蛮力!”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灵动,正是春桃。
沈徽音低头看着手里的捣衣杵。右臂伤口未愈,隐隐作痛。她从未亲手浆洗过衣物。
她握紧木杵,弯腰,落杵——
“咚!”
一声闷响,力道明显重了。水花四溅,冰水溅上她的裙摆。
“哎呀坏了!”春桃惊叫一声,连忙去查看水中的襦裙。
棚内霎时一静。所有浆洗声、交谈声都停了。
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和嗤笑。
“啧啧,官家小姐,怕是连捣衣杵都没摸过吧?”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崔贵妃的衣裳……”
秦嬷嬷沉着脸快步走来。她手中攥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藤鞭——那是浸过桐油的,让所有西院宫婢胆寒。
“才第一日上工,就敢损坏宫物?!”
话音未落,鞭影已带着风声,朝沈徽音脖颈狠狠抽下!
这一下若抽实了,必是皮开肉绽。
沈徽音眼神一凝。
在那鞭梢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她猛地抬手——
“啪!”
满棚死寂。
所有宫婢都瞪大了眼睛。
沈徽音的手竟精准地攥住了鞭梢!她攥得那样紧,藤鞭在她掌心绷成一条直线,秦嬷嬷用力抽了抽,竟抽不回来!
“此乃蜀锦,织法为‘绫地起花’。”沈徽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浣衣坊。她缓缓松开鞭梢,任由秦嬷嬷踉跄后退一步,面上无喜无悲。
她指向水中的襦裙,语速平稳:
“金线是以‘盘金绣’技法盘绕固定,并未绣入锦缎经纬深处。方才我落杵时,这位春桃姑娘已及时阻拦,卸去大半力道。捣衣杵实际接触裙身的面积极小,仅蹭到边缘。”
她顿了顿:“金线并未断裂。只是丝缕略有移位。”
秦嬷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件襦裙。
沈徽音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更冷了几分:
“此裙乃‘双面三异绣’,正面牡丹,反面鸾鸟,宫中能有此赏赐者寥寥。嬷嬷此时罚我事小,但若因此裙未能妥善处理,浆洗不当之责传至尚服局,乃至崔贵妃耳中——”
她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宫婢,一字一句:
“追究起来,这件襦裙的价值,够咱们浣衣坊所有人赔上十年月例。尚服局那些女官,可不会细究是谁失手。她们只会认定——是浣衣坊管事不力。”
她看着秦嬷嬷骤然变色的脸,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具穿透力:
“嬷嬷以为,届时裴庭令是会保您,还是会推您出去息怒?”
秦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盯着沈徽音,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惊疑、恼怒、权衡,最后沉淀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周围宫婢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