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治河司内灯火初上。
顾明璋搁下手中那份关于青龙陂的工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宫墙吞没,屋内烛火便显得格外刺目。
沈砚青获罪后,工部上下皆受牵连。枢密院、大理寺陆续进驻,翻查历年治河卷宗,阵势远比预想中大。顾明璋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面上沉静如常,心底却如油煎。掖庭深宫,他纵有千般念头,也无法踏进一步。
“唉,这食盒都洗不干净,你看这外面,星星点点的。”
一声抱怨打断他的思绪。一位中年官员捧着食盒,指着盒侧几处暗淡的斑点,语气不悦。
“可不是嘛,还真有点像……星星?”另一人凑过来细看,苦笑着摇头,“尚食局那些人越发怠慢了。咱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能到头啊。”
星星?
顾明璋心头猛地一凛。他几乎是从案后站起身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洇开在卷宗上,他也顾不上收拾,快步走向堆放食盒的木台。
目光急扫。
数个食盒外壁上,果然都沾染着暗色斑点。排列看似随意,但其中几个——他心跳骤然加速。
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只桐木食盒,指尖抚过侧面。那里,几点不起眼的污渍,以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规律排列着。
三浅一深,五处成弧。
这是《水经注·河水篇》第三卷的星图标记方式。是少年时,他与她坐在父亲书房里,百无聊赖中玩闹般创出的密码。她曾说,这世上只有你我能懂。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周遭同僚的抱怨声、翻动卷宗的窸窣声、窗外渐起的风声,都悄然远去。顾明璋紧握着食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灼热又酸涩的洪流——
她还能传信。
她在如此险境中,竟还记得这个。
他垂下眼帘,逼自己冷静。密码需要翻译。他默诵着《水经注》的篇目次序,指尖在食盒侧面虚划:三浅为卷,一深为页,五处成弧指向行数……
页码七,行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泛黄书页上的文字。那是关于前朝旧堰“思归闸”的记载,其中有一句:“安澜之基,在于固本;治水之要,在于疏浚。”
不对。徽音不会传这么空泛的话。
他重新推演,忽然灵光一闪——星图密码需配合他们自定的解码表。他屏住呼吸,在脑中快速对应:卷三页七行五,在他们自制的密码本中,对应的是……
“安,手稿在谢。”
四个字如惊雷炸开。
他猛地抬头。
目光越过忙碌的同僚,直直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玄色的身影。
谢珩正端坐在官署中位——那是昨日才为他增设的案席。身后立着两名枢密院属官,神态恭谨。而他本人,修长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翻阅着沈砚青当年签署的治河卷宗,偶尔提笔在旁批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他侧脸上,清俊而专注,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家一案牵涉通敌罪证,谢珩作为枢密院都承旨协查此案,翻阅核心卷宗,理所当然。当日沈家被查抄,顾明璋便是在远处看到了枢密院的人马。
如今,“手稿在谢”,必是指他无疑。
徽音是在告诉他,父亲那本可能至关重要的《治河疏》手稿,落在了谢珩手中。
顾明璋握着食盒的手微微颤抖。距离抄家已经六日,这六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与无力中煎熬。此刻,确认了徽音的安危与讯息,心跳如擂鼓。
但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案席,坐下,将食盒置于案角,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餐盒。
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左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谢珩已在治河司沉浸于卷宗之中整整一日。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斑驳地洒在他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沈砚青的案卷自今日始归档整理,他翻阅了无数关于河道治理、银钱拨付、民夫调集的文书,却并未寻得任何直接指向“通敌”的证据。
青龙陂的治理工程规模最为宏大,先帝时期拨款甚巨,历时三年方成。却也正是这一工程,在近年屡次溃堤后,成了朝中攻讦沈砚青的突破口——“劳民伤财、中饱私囊”,乃至“与敌国勾结、故意修筑劣工”。
谢珩想起自己那夜偷偷藏起的手稿。那份手稿笔迹仓促却力透纸背,其中关于青龙陂的治理方案,与卷宗中作为罪证的那份图纸,在几处关键细节上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