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河司内,案牍如山。
连日来,依枢密院之令,沈砚青经手的图纸文书被一一翻出,分门别类,以备核查。谢珩案前堆着数十份筛选出的紧要图纸,他俯身细阅,修长手指时而轻点图上标记,时而悬腕批注,未有片刻懈怠。
此案发端于青龙陂工程。但工部档案中,沈砚青最终呈报的图纸资料却寥寥无几,诸多细节语焉不详。反倒是弹劾他“劳民伤财”、“设计缺陷”的奏章副本,积了厚厚一摞。
谢珩展开一份河道总览图,目光落于一处朱砂红签圈定的位置——沧澜十二闸。
此闸乃连接数条水系的关键枢纽,在沈砚青的设计中地位举足轻重。但见图上所示,闸口随新修河道蜿蜒延伸,竟将镇北军的粮道完全截断。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新开河道一路曲折,竟径直切过边境柔然部族赖以生存的思礼河上游。
其走向之诡异,对军务的潜在威胁,恰好坐实了“通敌”的指控——断本国粮道,为敌国水源让路。
谢珩指节在图纸边缘轻叩,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他想起那夜从火场带出的手稿。与这份存档的“罪证”图纸相比,可谓大相径庭。那份手稿上,河道特意绕开了崔氏田庄,依地势自然而下,在避开粮道之后,方汇入沧澜十二闸。闸口旁更有娟秀小楷标注加固之法,明示如何护佑粮道周全,处处显露出对国防的考量。
只是——谢珩眉峰微蹙。那份手稿虽逻辑自洽,眼前这份存档图纸亦有沈砚青签字画押。工部流程严苛,伪造至此未被发现的可能性极低。是沈砚青后期改了方案?还是另有隐情?
“谢大人。”
一声清朗的男音,打破了谢珩的思绪。
谢珩未立刻抬头,目光仍停在图纸上。直到那声音的主人又静候了两息,他才缓缓抬首。
一名身着青绿官袍的年轻官员立于案前三步处,双手捧着一卷略显陈旧的图纸。来人眉目清朗,气质温文,即便躬身行礼,背脊也挺得笔直,带着寒门学子特有的清正与韧劲。
“下官都水监监丞顾明璋,”那官员复又开口,声音平稳,“偶得一份旧日图纸,本欲交予郑郎中,奈何遍寻不见。听闻大人在查阅相关卷宗,故而斗胆前来叨扰。”
谢珩眸光平静,将顾明璋打量一番——从浆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到指尖因常年执笔而生出的薄茧,再到那双看似温润却暗藏审视的眼睛。
他淡淡问道:“哦?既如此,便呈上来一观。”
顾明璋趋步向前,双手将图纸恭敬递上。待谢珩徐徐展开泛黄的纸卷,顾明璋复又言道:“此图乃下官今日整理旧档时偶见,应为四年前沧澜十二闸修葺工程之初拟草案。观其落款,乃沈公……沈砚青大人当年亲笔签署。”
谢珩目光落于图上,心中陡然一惊。
此图所绘方案虽笔触尚显稚嫩,多处细节未臻成熟,然其核心思路——河道绕行、避让粮道、闸口选址——竟与他私藏的那份手稿大体相符,可视为那精妙方案的雏形!
这份草案的存在,至少证明沈砚青早期确有此等避开粮道的设计思路。
他神色未动,抬眼看向顾明璋:“四年前之草案?时过境迁,方案几经修订乃是常事。此与沈砚青去年呈上的定稿图纸,有何直接关联?”
他刻意强调了“定稿”二字,目光如炬。
顾明璋神色泰然,不卑不亢地答道:“下官愚见,既是涉及同一处关键工程,且早期方案与后期定案思路迥异,其中或有缘由可寻。既见之,自当呈于大人案前,以供大人参详。”
回答得体,既点出差异,又将决定权推回给上官。
谢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倒是会说话。
“顾大人思虑周详。”他放下草案,缓缓起身,朝顾明璋微微示意案前空地,“既如此,不妨上前细细言明,此草案与定案图纸究竟有何不同。本官对此处地理不算熟稔,正需行家指点。”
顾明璋微微一怔。未料到谢珩会亲自起身让出位置,让他近前讲解。这看似礼贤下士的举动,在此刻微妙的气氛下,更像是一种近距离的观察与试探。
他按下心中疑虑,迈步上前,伸手指向草案上一处标记:“大人请看,此处闸口预设选址,与定稿图纸中所绘位置偏移了约三里。草案中,闸口与主河道之位,并未如此贴近粮道,留有缓冲余地。”
他的指尖顺着草案上的墨线滑动,清晰勾勒出与“罪证”图纸截然不同的走向。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三里之距,在治水工程中,足以改变许多事情。”他忽而抬眼,“顾大人既精于此道,可否取纸笔,将草案思路与定案图纸之差异,更为详尽地绘出说明?”
顾明璋此番冒险前来,一则为亲见谢珩,观察此人对沈案的态度;二则便是想试探谢珩是否知晓那份真手稿的存在。他心中清楚,四年前的草案虽在,时过境迁,与最终方案实则已无直接干系,更不足以作为翻案证据。
可谢珩如今让他详绘差异,此中深意,着实费解。
谢珩见顾明璋目光落在案上纸笔,眼中闪过一抹犹疑,心中顿时明了几分。这位顾大人,并非鲁莽之辈,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遂从案边取过一张雪浪纸,拈起一支兼毫笔,蘸了墨,递向顾明璋。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平淡:
“若此草案思路真能兼顾水利与国防,妥善绕开粮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值得推敲的良策。顾大人——”他顿了顿,目光落于顾明璋面上,“依你之见,以你所学,可能在此草案基础上,推演出足以落实的完善之策?”
顾明璋身形未动,心中却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