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当年为此殚精竭虑,苦思三载,实地勘测无数次,方在草案基础上臻于完善。他如今理应是一个“局外”的审查官员,怎会有一眼便似洞悉草案价值、并期待完善方案的眼光?
他略作思索,接过笔,于铺开的纸上边画边言道,语气谨慎:“大人明鉴,草案终究只是草案,不过初具雏形,仅为初步设想而已。其中诸多难关,当年亦未能解决。下官才疏学浅,仅能略析一二。”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山形水势:“譬如此处,若欲令河道依草案偏向此方,便需依托粮道东侧那片风化的页岩涯璧。然此段水流湍急,季汛时冲刷之力惊人,那涯璧结构松散,恐难长期承受。一旦溃塌,泥沙淤塞,仍会对下方粮道造成阻断之患……”
言谈之间,已在图上清晰绘出水流冲击的趋向与涯璧可能崩毁的范围,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谢珩静立一旁,凝神倾听。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那份手稿中与之相对应的解决之策——以特定角度切入的导流石堰分散水力,以特殊配方夯土加固涯璧基层,甚至设计了定期检修的栈道……
手稿上的方案,仿佛就是为了完美解答此刻顾明璋提出的每一个难题而生。
待顾明璋言毕,谢珩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草图,细细端详片刻。忽而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顾明璋,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大人既知此草案存有诸多难以实际施行的缺憾,不过是一纸空想,又何苦特意寻来,呈于本官案前?”
他指尖轻点草图上的难点:“莫非治河司近来清闲至此,可供大人钻研这些已过时的、无法落地的旧稿?”
顾明璋心中一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谢珩这话,可谓犀利,直接将他的行为定性为“不务正业”。他赶忙退后一步,撩袍双膝跪地,垂首道:
“大人息怒!下官三年前方通过考核入治河司任职,对往昔工程旧案详情确实所知不深。今日整理旧档,偶然见得此图,只觉其思路与当下争议之处或有些许关联,便一时思虑不周,只想或许能为大人查案提供一丝旁证。未及深思其可行性,亦未事先请示郑郎中之意,便匆忙上报。实乃下官年轻识浅,行事鲁莽,还望大人恕罪!”
他将姿态放到极低,将原因归结于“偶然发现”、“思虑不周”,完全避开与沈砚青的师徒关系,也避开了任何可能引人联想的深层意图。
谢珩冷冷地看着跪伏于地、姿态恭顺的顾明璋,静默了片刻。
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多少暖意。
“呵,顾大人倒是反应迅捷。”
他随手将草图搁在案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字字清晰:
“本官乃枢密院之职,奉旨协查,不会在治河司久留。顾大人的才学,当用于解决当下紧迫的河工实务,方是正途。崔尚书执掌工部,向来爱惜实干之才。顾大人若有真才实学,自当用于实处,上报朝廷,下安黎民,方不负所学,亦不负崔尚书提携之恩。”
寥寥数语,看似训诫,实则绵里藏针。
既点明自己只是“过客”,暗示顾明璋无需急着向他“卖弄”;又抬出崔尚书,仿佛在提醒谁才是工部真正的主事者;更深一层,将顾明璋此番举动,悄然描绘成了一个急于在“过路上官”面前表现的“浮躁”形象。
顾明璋闻言,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强压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此人言辞之锋,洞悉人心之准,简直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受教后的感激:“大人教诲,句句金玉,下官谨记在心。日后定当勤勉实务,不负朝廷俸禄。”
言罢,在谢珩淡淡的“嗯”一声示意下,躬身缓缓退出了值房。
退出房门,廊下冷风一吹,顾明璋才惊觉里衣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暗自懊悔。今日之举,还是太过心急,太过冒险了。
谢珩此人,年纪轻轻便已身居枢密院要职且深受帝心,其心智谋略、对官场规则的娴熟运用,岂是他这等毫无背景、仅凭技艺立足的寒门官员能轻易揣测与匹敌的?
自己那点试探的心思,恐怕早已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值房内,谢珩重新坐回案后。
目光掠过顾明璋留下的那份旧草案和方才绘制的草图,眸色深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位顾大人,今日之举绝非偶然。他对沈砚青旧案的关切,远超寻常同僚。那份四年前的草案,出现得也太过“恰好”。
若说他是沈徽音在治河司的旧识乃至盟友,借草案之事前来试探、传递信息,倒是说得通。
谢珩更倾向于前者。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顾明璋与沈徽音之间,必有联系。那“食盒上的星星点点”,或许就是通往这位顾大人的桥梁。
看来,那位沈姑娘在掖庭之中,也并未完全坐以待毙。
他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