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光——不是日光,是火光。有人在下面点了炸弹。
“谁?”林昭问。
“不知道。”顾渊的声音很紧。“跑。”
他们往一楼跑。楼梯在脚下颤抖,铁制的台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一楼的楼梯口,能看到大厅了。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大厅变了。天花板塌了一大片,水泥板和钢筋堆在地上,把出口堵住了大半。
顾渊停下来,看了看塌方的情况。
“能出去。”他说。“跟紧。”
他往塌方的地方走。林昭跟在后面。他们从水泥板的缝隙里穿过去,头顶上是悬空的钢筋。顾渊在前面开路,用手把挡住路的碎块推开。
林昭的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没看,继续走。
他们从塌方里钻出来,到了大厅的另一边。大门在前面,能看到外面的光——灰岩星灰紫色的天空,天已经亮了。
他们跑出大门。
顾渊拉着他往运输车的方向跑。跑了不到十步,身后一声巨响。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雷达站的三楼塌了。整层楼往下沉,混凝土、钢筋、碎玻璃,一起砸下来,扬起巨大的灰土。
顾渊把他按在地上,用身体挡住他。林昭听到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不是骂别人,像是骂自己。
灰尘从他们头顶上涌过去,像一条灰色的河。
过了很久,灰尘散了。
顾渊松开他,站起来。脸上全是灰,那道从眉尾到太阳穴的疤在灰里显得更白了。
“你没事?”他问。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有血——被什么东西划的,不深。膝盖磕了一下,有点疼。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握成拳,再松开。不抖了。
“没事。”
顾渊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雷达站。三层楼现在变成了两层半,三楼没了,二楼被压塌了一半,一楼的出口被彻底堵死。
“炸的。”顾渊说。不是问句。
林昭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数据模块还在。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那个金属铭牌还在。
“谁干的?”他问。
顾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雷达站的废墟,脸上的表情林昭看不太懂。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上车。”他说。“先离开这。”
他们上了车。顾渊发动引擎,运输车调头,往南边开。
林昭坐在副驾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伤口不深,但口子长,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灰岩星红色的泥土上,看不出来。
顾渊从座位下面翻出一个急救包,扔给他。
“包一下。”
林昭接住,单手打开,撕开一卷纱布,往手上缠。动作不太利索——他用左手撕纱布,右手使不上劲,缠了三圈才缠紧。
“你手上的环,”顾渊忽然说,“从小戴着的?”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铁圈。灰黑色,很窄,贴着手腕,转不动,取不下来。他从小就戴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的。母亲说是他出生就有的,可能是医院戴的标记,后来长在肉里了,取不下来。他不觉得碍事,就没管过。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联邦最高军事学院的启动环。”
林昭抬起头看他。
“启动环?”
“整个联邦只有十枚。是入学凭证,也是一把锁。锁着你的精神力。”
“精神力是什么?”
顾渊没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灰岩星灰黄色的土地在车窗外无尽地铺开。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升起来了,很低,很刺眼,把整个旷野照成一片惨白。
“你刚才在雷达站,”顾渊说,“爬上去的时候,不怕?”
“怕什么?”
“天花板塌。被人炸。死在里面。”
林昭想了想。“当时没想这些。”
“那你想什么?”
“想够到那个东西。”
顾渊没说话。开了很久,开到灰岩星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镇上的泥路。快到矿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林昭,你想不想进军校?”
林昭看着他。顾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便问问。
“军校是干什么的?”
“学开飞船。学打仗。学怎么在战场上活着。”
林昭想了想。他确实想开飞船。从很小的时候就想——那时候雷达站还在,有个女军官给他糖,问他想当什么,他说想修东西。但他真正想的是开飞船。修东西是退而求其次,是够不到飞船的时候,先摸摸零件也好。
“能开飞船?”
“能。最好的飞船。”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铁圈。启动环。入学凭证。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钥匙。
“我得想想。”他说。
“想多久?”
“不知道。”
顾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停在矿场门口。林昭推开车门,下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那个数据模块。”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顾渊。
顾渊接过去,看了看。黑色金属外壳,联邦军标志,完好。
“你不问里面是什么?”顾渊说。
“问了你也未必说。”
顾渊看着他,又动了动嘴角。
“明天早上六点,还是这儿。第二趟。”
“好。”
林昭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
“回来了?”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受伤了?”
“划了一下。不深。”
“任务呢?”
“明天还有。”
母亲没说什么,进屋拿了药箱出来,把他手上的纱布拆了,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跟小学里给学生处理伤口的时候一样——先消毒,再涂药,最后缠纱布,每一圈都缠得松紧刚好。
“你爸年轻的时候,”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给联邦军当向导,也受过伤。腿被石头砸了,瘸了一个月。他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也想去。”
林昭没说话。
母亲把纱布缠好,剪断,打了个结。
“想去就去。”她说。“自己的路自己走。”
她站起来,拎着药箱进屋了。
林昭坐在院子里,看着灰岩星灰紫色的天空。太阳已经升高了,把院子里的旧电机、晾衣绳、铁草编的扫帚,都照得明晃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铁圈。启动环。入学凭证。锁着精神力的锁。
他以前觉得这个东西没什么用,就是个取不下来的手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是钥匙。
他想开飞船。
他一直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