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宿舍比林昭想象的小。
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柜子。靠窗那张已经铺了被子,有人住了。他把工具箱放在空的那张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床不硬,比飞船上的好。但他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了。
不习惯。
灰岩星的房间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够到。这里的天花板很高,高到让人觉得空荡荡的。窗外的风不是灰岩星那种干的、硬的、打在脸上像砂纸的风。这里的风是软的,带着树叶的味道,他闻不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训练场。
灰色的地面,白色的线,远处几架机甲停在机库里,只露出半截身子。他在灰岩星的废料堆里见过机甲——报废的、拆散的、只剩骨架的。完整的机甲,这是第一次见。
他看了很久。
门开了。
林昭转过头。一个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陶瓷的,白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碗里装着饭,饭上盖着红烧肉,肉汁渗进米饭里。
那人比他高一点,头发有点长,翘了一撮在脑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脚上趿拉着拖鞋。
他看到林昭,笑了一下。
“你新来的?”
“嗯。”
“我陆辞。”他把碗放在靠窗那张桌上,“你叫什么?”
“林昭。”
“林昭。”陆辞重复了一遍,“灰岩星来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顾教官说的。他说灰岩星来了个人,手特别巧。”陆辞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他还说你话少。”
林昭没接话。
陆辞咽下去,又扒了一口。“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哪家的?”
“北港小吃。”
陆辞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我家开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
“我爸妈开的。”陆辞说,“红烧肉是招牌。”他指了指自己碗里的,“这个我从家里带的。早上热的,现在凉了,不太好吃。”
林昭没说话。他不太习惯别人对他这么热情。灰岩星的人话都少,一句废话不多说。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说了快五十个字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辞又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你睡哪张?”
林昭指了指靠门的床。
“那我睡靠窗的。我喜欢有风。”
林昭没意见。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陆辞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也不急着洗。他靠在床头,看着林昭。
“你会修机器?”
“会一点。”
“顾教官说你特别厉害。”
林昭没回头。“他话多。”
陆辞笑了一下。“你说话真省。”
林昭没接话。他坐回自己床上,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去。
这是他习惯做的事。在灰岩星,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把工具擦一遍。不是必要,是习惯。手上有事做,心里就稳。
陆辞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林昭没抬头。
“什么意思?”
“别人跟我说话,都会多说几句。你是一句不多。”
“没什么好说的。”
陆辞没再说话。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昭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在灰岩星,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院子里坐着,或者在废料堆里翻东西。这里没有院子,没有废料堆。只有这个房间,和这个话很多的室友。
“林昭。”陆辞忽然开口。
“嗯。”
“你从灰岩星来,换地方睡得着吗?”
“能。”
“你怎么做到的?”
“闭眼。”
陆辞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有意思。”
林昭没理他。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陆辞又翻了个身。
“林昭。”
“嗯。”
“我不行。换地方睡不着。”
林昭没接话。
“你睡得着吗?”
“能。”
“那你说说话,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
“什么都行。灰岩星是什么样的?”
林昭想了想。
“灰的。”他说。
“就这?”
“嗯。”
陆辞又笑了。“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林昭听到他在笑。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林昭闭着眼睛。他想着灰岩星。想着院子里的旧电机,想着母亲煮的面,想着废料堆里那些没人要的零件。想着想着,他就不想了。
太远了。想也没用。
“林昭。”陆辞又喊他。
“嗯。”
“明天早上你叫我。”
“你自己有闹钟。”
“我怕我按掉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