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什么不想添麻烦……”麦麦带着哭腔,“他都瘦的皮包骨了,半夜喊着身上疼……”
海棠抱着她,定了最近的机票回国,直接去了医院,两人沉默一路,病房外,海棠拽着麦麦的手。
麦麦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她来深圳出差,同事不小心被机器砸到了腿,陪同事来医院看看,在医院门口跟周昉撞了个对眼,他穿着病号服,整个人瘦得快要认不出来。
“他爸爸来过吗?”海棠问。
麦麦摇头,“护士说联系不上他家里人。”
海棠心里一梗,扯出一个微笑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休息,皱着眉头,胳膊比她的都细上好几圈,海棠忍着难过,挤着笑容走过去。
“海棠?”周昉睁开眼睛,看见她有点吃惊。
“看见我不高兴呀?我毕业了,现在可是麻省理工的博士。”海棠拉着凳子挨着病床坐下。
周昉脸色蜡黄,嘴唇干的起了皮,眼睛在看见她的时候却是亮的。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你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病了?”
海棠不想在周昉面前掉眼泪,上次见他看着还那么健康,以为是他爸病了所以才有些落寞,怎么也没想到病的是他。
他还那么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五,怎么就……得了癌症?
周昉笑了笑,“我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那你交我这个朋友干什么?从高中到现在,你拿我当过朋友吗?”海棠说着掉下眼泪,抹了一把眼泪,可是再也止不住。
周昉想起身,可是腿突然一阵钻心的刺痛,疼得他大喊大叫,从床上摔到地上,麦麦站在门口赶紧喊来护士给他打了一针,抬上了床。
其他病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人苦笑,有人喊着“给我也来一针”,海棠捂着嘴跑了出去。
癌症患者最后都是疼死的,海棠脑子里都是周昉刚才撕心裂肺的哭喊,Selina是医学院的,她听说过骨癌的那种疼,不分昼夜,任何轻微的活动都有可能引发全身剧烈的持久的剧痛,只能持续给药,疼到无法忍受时必须得打强劲的止痛药才能缓解。
海棠靠着墙,看着麦麦,泛着泪花,麦麦拉着她的手,“医生说现在只有吗啡、芬太尼能缓解骨头疼,他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吵着让护士给他打针开药,超量了护士不给,他就拿着刀威胁。”
疼到想去立马去死,那得多疼啊。
海棠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揉揉脸,扯了扯嘴角,“进去吧,最后一程,得有人陪着他。”
周昉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眼睛显得更大了。
“我让麦麦不要告诉你,没想到她一点儿也不遵守约定。”
海棠笑了笑,“你不想见我呀?都两年多没见了,你要是不想见我,你说一句绝交,我就当当年瞎了眼,没交过你这个好朋友。”
周昉无奈笑了,“我没这么说,我只是不想……”
“我知道,我都知道。”海棠摸摸他的手,太瘦了,“反正我也没事儿,这不刚从国外回来,你难道不想听我讲讲麻省理工的事儿?那可是顶尖儿的学校。”
周昉笑笑,“行,那你给我讲讲,海博士。”
“海博士……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水呢,要不还是叫我海棠博士吧……”
麦麦临时被派了紧急任务回了京州,走之前跟海棠商量了一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班长,海棠想想觉得还是算了,告诉她没事儿,但班长就算了,周昉应该不希望她知道,更不希望她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海棠租了医院附近的房子,趁周昉好不容易睡着了,找护士问了周昉父亲的电话,她打了好几个,但都是无人接听。
护士说他们打了很久,但一直没人接。
周昉的家她知道,在江城郊区的一个村子里,那块地去年听说已经划入了开发区,很多人都搬走了,海棠回去问了还留在那里的人,有人说他父亲再婚了,跟一个女人走了,有人说他父亲外出打工了,有人说他父亲偷东西被抓了,但没人说得准人到底在哪儿。
海棠去派出所问了问,但是没有周卫东这个人。
她跑着找了两天,结果一无所获,去高铁站的时候,有人喊“卫东”这个名字,她寻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长发女人。
“请问您是周卫东吗?” 海棠跑过去问。
男人打量她一番,“你是?”
“您儿子是不是叫周昉?”她问。
男人眼神变得警惕,“你认错人了。”
海棠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身份证,上面的详细地址跟周昉在医院登记的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你儿子病得很严重你知不知道?”
男人把身份证夺了回去,推她一把,“你谁啊你!神经病!”
海棠憋着眼泪,“你儿子得了癌症你不去看一眼吗?你儿子周昉,日方昉!”
男人手一顿,骂了一句:“神经病。”搂着女人的肩走了。
海棠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猛地跑过去进了一辆出租车,“跟着前面这辆。”
下了车,海棠盯着他们进了市中心的一个小区,她拉了一个正在送餐的外卖员,给了二百块钱,让他看看周卫东到底住哪间屋子。
她买了桶红油漆,戴着帽子和口罩,拎着上了八楼,站在802门前,打开油漆桶盖,全泼了上去,把桶也砸在了门上。
周卫东开门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