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金金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那把棕红色的小提琴上。他闭着眼睛，琴弓在弦上走着，拉的是一首很慢的曲子。不是哪一位名家的作品，是他自己写的。写了好几年，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不对。今天下午不知怎么的，手指搭上弦的那一刻，旋律自己就流出来了，像是早就等在指尖，只等他闭上眼睛。

他已经拉了快一个小时了。小元端来的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晚香玉的甜味，轻轻拂过他的脸。

他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好留到脖子那里，发尾微微卷着，软软地搭在领口上。不长，不短，刚刚好能把后颈那块腺体遮住。这是他试了很多次才找到的长度——再长一点，燕夫人会说“像什么样子”；再短一点，后颈那块皮肤就会露出来，他总觉得不安全。现在这样刚好，遮住了该遮的，看起来也利落。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小臂。衬衫下摆扎在深色的裤腰里，腰很细，肩不算宽，但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小孩了。

最后一个音符从琴弦上飘出去，在安静的院子里慢慢散开。燕臻放下琴，睁开眼睛，阳光晃得他微微眯了一下。他正要把琴放回琴盒里，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练得不错。”

那声音不高，不急，稳稳的，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略的力量。燕臻的手指顿住了。他认得这个声音。不是因为他听过很多次恰恰相反，他听得太少了，少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过了五年都没褪掉一点颜色。

他慢慢转过身。

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比五年前更高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外套，没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肩膀很宽，腰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松树。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露出棱角分明的脸。五官比五年前更深了，眉骨高高的，鼻梁挺直的，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裁开的。最显眼的是他左眉尾那道细细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燕臻一眼就看见了。他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战场上？训练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敢问。他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对上了那双眼睛。

深灰色的。和五年前一样，淡淡的，平平的，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燕臻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握着小提琴，琴弓垂在身侧，指节发白。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那确实是笑。

“怎么，太久不见，不认识我了？”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燕臻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没、没有。”他说，声音有点紧，不太像他平时那种稳稳的、平平的语调。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顾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燕臻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放大镜下，每一个细节都被看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下巴收了收，肩膀打开。这是陈老先生教他的，他练了无数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可在这个人面前，他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天。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会玩吗”，说“我教你”。想起他绕到自己身后，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就在头顶。想起那声“咔”，那个闷哼，那只贴在他脸上的黑色手套。想起他说，“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想起这些了。可这个人一出现，那些画面全回来了，一帧一帧的，比照片还清楚。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皮鞋上沾了一点草屑，是刚才在草地上踩到的。他盯着那点草屑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恩。

“战争……结束了？”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问错了什么。

顾恩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结束了。”

燕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小提琴，琴弦在阳光下反着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又低下头。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我哥哥……燕凯尔，”他说，“听说他明天就回来了。”

顾恩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我知道。”他说，语气很平，“可惜我记错了时间，以为他今天就到。怎么，不欢迎我？”

燕臻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这次声音稳多了，“没有不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