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恩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很快就收了,可燕臻看见了。他心里那点慌,好像也淡了一点。只是一点。
“拉得不错,”顾恩又说了一遍,“再拉一会儿。”
燕臻看着手里的琴,又看了看顾恩。顾恩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不催,不急,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燕臻犹豫了一下。“我……我要去找父亲。”他说。
“你父亲我已经问过了,”顾恩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他回去休息了。”
燕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陪会儿我。”顾恩说。
三个字。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燕臻觉得自己没法拒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拒绝,还是不敢拒绝。他把琴重新架上肩膀,琴弓搭上弦,闭上眼睛。他拉了一首新的曲子。不是刚才那首了,是他临时换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也许是觉得刚才那首太私密了,不想让这个人听见。新曲子是一首很老的作品,他学琴第一年就会拉了,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他拉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不急不缓。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稳了。稳得像教科书,没有一点活气。
他偷偷睁开眼睛,看了顾恩一眼。顾恩还靠在树干上,姿势没怎么变,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花园里,没有看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眉尾那道细细的疤上。他看起来比五年前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不说话,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经历过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不需要说出口。
燕臻收回目光,继续拉琴。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有些酸了,肩膀也有些僵了,可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
“好了。”顾恩的声音响起来。
燕臻的琴弓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顾恩。顾恩从树干上站直了身体,朝他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燕臻面前,他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他说,“还没午睡吧?一块儿睡一会儿。”
燕臻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午睡。一块儿睡。他的手指攥紧了琴弓,指节发白。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他不困,想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可顾恩已经转过身,朝树荫下的那张长椅走过去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不是凶,不是冷,就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感觉,让人没法开口说不。
燕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全是乱的。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每天都会想、每时每刻都在想的事他是Omega。他是假的Alpha。他不能和任何人靠太近,不能和任何人走太近,不能在任何Alpha面前放松警惕。信息素。他的信息素。虽然每天都在吃药,每天贴着抑制贴片,可他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万一他睡着了,万一贴片掉了,万一顾恩闻到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汗。他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顾恩在长椅上坐下了,回过头看着他。
“站着干什么?”他问。
燕臻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很轻,像是踩在薄冰上,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他走到长椅旁边,小心翼翼地在另一端坐下来。中间隔了很远,远到再坐一个人都够了。他把小提琴放在脚边,琴盒没来得及合上,琴弓搭在琴身上,安安静静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掐着掌心。他不敢看顾恩,只盯着前面那片草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花的甜味和草的涩味。远处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的,声音不大,像催眠曲。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不想睡的。他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不能在这个人旁边睡。可阳光太好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他的骨头都晒软了。风也太好了,不冷不热,刚刚好能把额头上的汗吹干。还有那个人,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动,存在感很强,但不压人。燕臻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努力睁着,又合上,又睁开,又合上。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又垂下去。
最后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来。
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长椅的靠背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睫毛不再颤了,手指也不蜷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不长不短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张着的嘴唇上。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