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臻站在楼梯中间，扶着栏杆，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很稳，很轻，像心跳。

他回到房间，穿上鞋，又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脸颊上有了点红，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他转过身，走出房间。燕凯尔在楼梯口等着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燕臻。

“走吧。”燕臻说。

燕凯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别往心里去”。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和燕臻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上，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面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燕臻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腿有点软，心里有事，脚步就沉了。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

燕凯尔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哥哥，”燕臻说，声音很轻，“你先去见他们吧。我想先缓一缓。”

燕凯尔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他说，“别太久。”

燕臻点了点头。燕凯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燕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鞋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穿过花园，走过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绕过那棵老梧桐树，他走到平时练琴的地方。那是花园角落里的一个小院子，不大，很安静，三面都是灌木丛，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很粗，枝叶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有一张石凳，他常坐在那里拉琴。

燕臻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糙，硌着他的背，有点疼。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自己的腿，缩成一团。风从灌木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晚香玉的甜味，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想。可他做不到。燕夫人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给你办一个葬礼。”“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们燕家的私生子。”

葬礼。他的葬礼。他还没死，他们要给他办葬礼。他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还在等他。他想起那些信，几十封，上百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收到，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活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写信，只能在这棵桂花树下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一个人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燕臻没有抬头。他以为是燕凯尔，以为是他等太久没等到人，回来找他了。

“哥哥，”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稍微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脚步声没有停。还在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燕臻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一遍，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什么事让我们的可爱的小Omega这么难受？”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懒懒的，像是刚从午睡里醒过来，又像是故意放慢了语速在逗人。燕臻猛地抬起头。

张思棋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插在口袋里，浅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薄西装，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马甲和一丝不苟系着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安静的、长满杂草的小院子格格不入，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燕臻愣住了。他的手还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桂花树下，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张思棋，像一只被突然出现的灯光照住的小动物，忘了跑，也忘了躲。

张思棋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不张扬，可是很真。不是嘲笑，不是好奇，是那种看见了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东西、忍不住想笑的笑。

“怎么了，我的小Omega？”他问，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小孩。

燕臻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松开手，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他拍了拍衣角上的草屑，抬起头，看着张思棋。

“没事。”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稳稳的、平平的调子，“没什么事。”

张思棋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伸出手，从燕臻头发上拈下一小片树叶，举到他面前。树叶小小的，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头发上沾东西了。”张思棋说，把树叶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燕臻，“好看。”

燕臻不知道他是在说树叶还是在说自己。他没接话，只是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张思棋把那片树叶收进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好像那是一片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院子的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快来吧。”他说，“晚上还要一起去赏星星呢。燕凯尔他们都在等着。”

燕臻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去。

“好。”他说，“等我一下。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张思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他摆了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像玉。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燕臻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草屑的鞋尖。刚才蹲得太久了，裤腿上还有压出来的褶子。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就不拍了。

他抬起头，朝长廊那头走去。

傍晚的时候，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石子路，沿着长廊，沿着喷泉的边缘，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柔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墨。

黄珩一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抬头看着天空。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深蓝色的，像一块刚染好的绸子，最深处已经能看见一两颗星星了，很淡，像是不小心掉上去的碎钻。他的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那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幅水墨画，远看有山有水，近看什么都没有。

顾恩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背靠着凉亭的栏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目光落在花园的入口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眉尾那道细细的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当他微微偏头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一小截淡淡的痕迹。

“今晚月色真好。”黄珩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顾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珩一也不在意，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战事结束后的第一天，还能赏到这么好的星星。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