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恩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安静地亮着，不争不抢的。

“嗯。”顾恩应了一声。

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燕凯尔走进来，穿着一件浅色的薄风衣，头发比下午出门时梳得整齐了一些。他的脸色还是比普通人白一点，但已经不是五年前那种病态的苍白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他走到凉亭里，在黄珩一旁边坐下。

“好久不见。”他说。

黄珩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好久不见。”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平平的。

顾恩也点了一下头。“恢复得不错。”

燕凯尔笑了笑。“托你们的福。”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张思棋从长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懒懒散散的，像是逛自己家后花园。他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薄西装，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马甲，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是瓷器，又像是月光凝成的。浅褐色的眼睛带着笑意，从燕凯尔肩头看过去，扫过黄珩一，扫过顾恩。

“这位是”燕凯尔正要开口。

“张思棋。”张思棋自己接了话，笑了一下，“不用介绍，我都认识。顾恩殿下，黄珩一殿下，久仰。”

顾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黄珩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张思棋也不在意，在燕凯尔旁边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着，往栏杆上一靠，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

四个人坐着，聊了几句。无非是些“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顺利吗”“听说那边打得挺厉害的”之类的话。张思棋不怎么插嘴，偶尔说一句，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像是随口那么一说，可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不多不少。

黄珩一看了他一眼。“你话不多。”

张思棋笑了。“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不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聊的都是我不太懂的事。战场上的事，我一个做生意的，插不上嘴。”

黄珩一没再问了。

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散了。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晚香玉的甜味。星星越来越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是月亮快要升起来了。

黄珩一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平平的调子。

“你弟弟呢？”他问。

燕凯尔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放下杯子。“他马上就来了。”

顾恩靠在那里，一直没怎么说话。听见“弟弟”两个字，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怎么都磨磨唧唧的。”他说，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燕凯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重，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然后门被推开了。

燕臻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还是那样，不长不短，刚好留到脖子那里，发尾微微卷着，软软地搭在领口上，刚好把后颈遮住。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透亮的、像是被月光洗过的白。湖蓝色的眼睛映着灯光，亮亮的，像是里面藏着星星。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肩膀打得很开，下巴微微收着。姿态挑不出一点毛病。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很稳，“我来迟了。”

他的目光扫过凉亭里的人。燕凯尔，黄珩一，张思棋。然后落在顾恩身上。只停了一瞬，很快，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他收回目光，走进凉亭，在燕凯尔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顾恩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一个Alpha，还能这么磨磨蹭蹭的。”

语气和以前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是骂，不是训，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燕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浅，嫩嫩的黄绿色，上面飘着一小片茶叶。

“顾恩殿下。”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急不慢，带着笑意。

张思棋靠在栏杆上，两条腿交叠着，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顾恩，嘴角弯着。“我劝你放平态度。在我心里，燕臻小公子可是最重要的。”

燕臻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张思棋。张思棋也在看他，眼睛弯弯的，那笑容很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替他解围。就是那么自然地说了出来，好像他本来就这么想的。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黄珩一端着茶杯，目光在张思棋和燕臻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燕凯尔看着张思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也没说话。顾恩靠在栏杆上，看着张思棋，看了两秒。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小公子，”他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哭？”

燕臻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张思棋。张思棋的眼睛很亮，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他看着燕臻，不催，不急，就那么等着。

燕臻垂下眼睛，接过信封，收进口袋里。“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什么事都没有。”

张思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点了点头。“好，那就不问了。”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栏杆上，两条腿交叠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大，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花园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凉亭的顶上爬满了藤蔓，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落在杯沿上，落在一只只安安静静放着的手上。

燕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