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夫人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凉凉的,银白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蒙了一层纱。窗外是花园,花园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门开了。燕威走进来,没有开灯,走到她身后,站定。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又落下去。
“凯尔已经好了。”燕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很清晰,“他可以继承家业了。没有人再能觊觎我们的东西。所以,为什么不能把那个孩子处理掉?”
燕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笔,签过无数合同,也抱过年幼的燕凯尔,也曾在深夜接过那个从雨夜里带来的、浑身湿透的小孩。他沉默了很久。
“他替咱们家做了五年的事。”燕威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也是个孩子。”
燕夫人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有冷意,有不甘,还有一种压着的怒意。
“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一个野种,也配叫孩子?”
燕威抬起头,看着她。“就让他当咱们的次子吧。让他去首都把书念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燕夫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小孩站在大厅里,浑身湿透,满脸泪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她想起自己蹲下来,告诉他“你妈妈是个贱人”。她想起那一巴掌,想起他肿着脸、红着眼眶、不敢哭出声的样子。她想起他这五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课,练琴,学那些他永远用不上的礼仪,把自己逼成一个不像Alpha的Alpha。
她闭上眼睛。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燕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想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让他碰到。
“别碰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冷,“我答应你,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那张脸。”
她转过身,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燕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第二天上午,燕臻被叫到了书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书架上那些厚厚的书脊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颜色,红的,蓝的,棕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暖香。燕臻站在书桌前,腰挺得很直,肩膀打得很开,下巴微微收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蜷,没有掐掌心,就那么自然地放着。
燕夫人坐在书桌后面,燕威站在她旁边。燕凯尔也在,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刚发完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燕臻。
“燕臻。”燕威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商量过了。”
燕臻看着他,没有说话。
“首都那边还没有开学。你先过去看看,住两天,熟悉一下环境。”燕威说,“今天下午就去。”
燕臻的睫毛颤了一下。首都。住两天。不是让他永远离开,也不是让他去念书,只是去看一看,住两天就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看着燕威,又看了一眼燕夫人。燕夫人没有看他,低着头,翻着桌上那份文件,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顾恩他们也要回首都。”燕威说,“你跟他们一起。”
燕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顾恩。一起。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有点发白。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
燕夫人没有抬头,没有看他,连翻文件的动作都没停。燕臻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一堵墙。她答应了他可以去首都,可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复杂的、他理不清楚的情绪。他想起她打他那一巴掌时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想起她说“给你办一个葬礼”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起自己这五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自己逼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就为了让她少说几句难听的话。可现在他知道了,不管他做得多好,她都不会满意。因为她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过。
燕臻垂下眼睛。“那我先出去了。”他说。
燕威点了点头。
燕臻转过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可他感觉不到暖。他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阿臻。”燕凯尔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下午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