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隐匿市井,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而姜劲庸、沈光奎、牟道义三人,则抱团隐忍,一边安心备考,一边暗中筹谋。
光天化日下风云涌动,这场恩科,从还未开始,便已暗流涌动。
随着会试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考生们都陷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
白日里,客栈内外尽是朗朗书声与策论辩驳之声。
入夜后,一盏盏油灯彻夜不熄,映着一张张或沉稳紧绷、或忐忑不安的脸庞。
每一盏灯火底下,都是十余年寒窗的孤苦坚守,是一族人节衣缩食的满心期盼,是一场赌上半生前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决绝奔赴!
客栈的木桌被笔墨染得斑驳,墙角堆满了各式书箱与行囊。士子们操着天南地北的乡音,却怀揣着同一份一朝及第、鱼跃龙门的理想。
蒋劲庸、牟道义和沈光奎虽然心境与作息安排各有不同,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积累沉淀出了深厚的友谊。
牟道义稳重缜密,沈光奎爽朗聪颖,而蒋劲庸,则是三人中最通透务实的那一个。
每日天不亮,他便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起身读背经义。
晨光微亮时,便开始伏案研习策论,一笔一画认真的书写所思所感,直至深夜油灯将尽才肯合卷歇息。
蒋劲庸的三餐皆是粗劣干粮与廉价茶水,甚少走出房门。
他杜绝一切无谓的应酬与闲谈,将所有的精力全部倾注在了书卷之上。
蒋劲庸出身在河北廊坊的一个破落书香世家。
祖上曾出过两任知县,为官清廉,却因不愿攀附权贵而遭贬斥。到了父辈这一代,家道彻底中落,即便苦读一生,却屡屡落第,只担任了地方教谕。
最终,尽职尽责的父亲积劳成疾,时常卧病在床,全靠着母亲操持了几亩薄田、替人缝补浆洗,才勉强维持家用,更凑够了他进京赴考的微薄盘缠。
临行前一夜,病榻上的父亲强撑着一丝气力,紧紧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的只有两句话:
“不求你高官厚禄、光耀门楣。但求你凭真才实学立身,做个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人!”
母亲则默默将攒了大半年的碎银缝进他的衣摆,抢过了他的行李,吃力的提着,送他走到了村口。
她眼眶通红却半晌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临了,只轻声抱了抱他。道了一句:
“一定保重身子,安心应考,我们等你回家。”
父母没有对他长篇大论,没有给他丰厚依仗。但是他神智,全家的希望与生计,全系于他这一场春闱。
他没有世家子弟的从容安排,没有富商之子的钱财铺路,甚至没有沈光奎那般洒脱不羁的底气!
这场会试,他只能赢,不能输。
一旦落第,他全家的期盼将全都落空,自己十余年的寒窗苦读付诸东流,他的父母也还要继续在贫苦中煎熬。
同屋的沈光奎性子豪爽开朗,虽也用心温习,却赤子之心,不忍见他这般从早到晚枯坐案前、连轴转般的拼命模样。
每每放下书卷,沈光奎总忍不住苦口婆心劝解一二:
“姜兄,你这般日夜苦读,丝毫不肯歇息,再熬下去,会试还没来,你的身子怕是就先要垮了。”
“贡院号舍狭小逼仄、阴暗潮湿,三场鏖战耗时数日。你这般熬坏了身子,到了考场又如何撑得下来?”
姜劲庸笔尖微顿,慢慢抬眼。他的面色如常,眉眼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谢沈兄关怀。只是我与旁人不同,我没有输的资格。”
“我唯有这一肚子书、和一支毛笔能拼出个生路。若我不奋力拼到最后一刻,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难得愿花费时间解释:
“我想要的,不是金榜题名后的风光无限,不是入朝为官后的权势滔天。而是有朝一日我能踏入仕途,彻底整治这科场和官场歪风。”
“虽然我们淋过雨,可我想力所能及的为他人撑伞。”
“我想让天下所有的寒门士子都能凭真才实学立足,不用再受权贵欺压、被暗箱操作摆布。”
“我想能让一方百姓过得安稳太平,不用再受贪官污吏的盘剥。”
“只是这份心思,我从未对外人细说。而是藏在我心底,化作支撑我日夜苦读的动力。”
沈光奎闻言,神色一震,心头瞬间沉颠颠的,垒满了是对姜劲庸的敬佩。这些时日的经历,让他彻底懂得了姜劲庸的执念与坚守。
他虽家境普通,却父母康健、无太多生计压力,自小活得洒脱自在,自然比姜劲庸多了几分退路与随性。
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全家命运、步步谨慎、连喘息都不敢的友人。
他满心皆是同情与折服:
“姜兄有大才,心性又这般坚定。此次春闱,必定能金榜题名、得偿所愿,一展心中抱负!”
“借你吉言。”姜劲庸浅浅一笑,温润如玉。
随即,他又重新提起毛笔,目光落回了摊开的书卷之上。他的脊背挺得是那么的笔直,就像寒冬里的青松,即便面对狂风暴雪,也绝不弯折。
屋内重归于安静,唯有纸张翻过的哗哗声,与窗外市井的喧闹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姜劲庸埋首书卷,将一身的压力、满心壮志、万千期许,尽数藏在沉稳之下。
他一心只待春闺开考,能凭一身才学,搏出个光明前程,护一家安稳,让天下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