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来
凌晨一点零七分。
时念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三年了,她太熟悉这个节奏——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锁转动的那一声轻响。
然后是门开了。
傅深走进来,随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他的动作和过去三年每一个加班晚归的夜晚一模一样,疲惫,麻木,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客厅里是不是亮着灯。
他踩进那双灰色拖鞋,走进客厅,看到时念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时念抬起头,看着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穿着那件藏蓝色衬衫——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S”,是她花了一下午绣的。
他那时候说:“你还会这个?”
她说:“为了你学的。”
他笑,亲了亲她的额头,说谢谢。
那是去年的事了。
“等你。”时念说。
傅深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抹茶蛋糕的盒子还在,没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哦对,今天是我生日。忙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周二”或者“明天会下雨”一样平常。
时念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等一个反应。
等什么呢?等他愧疚?等他道歉?等他终于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日,而她等了他四个小时?
但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像过去每一次加班晚归后那样,说:
“生气啦?别生气,项目下周上线,忙完这周好好补偿你。”
忙完这周。
好好补偿。
时念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她牵了五年。冬天会把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过马路会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吵架后会轻轻揉她的头发。
现在那只手就在她肩膀上。
很温暖。
很熟悉。
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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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开口
“傅深。”她开口。
“嗯?”
“今天是我一个人去买的蛋糕。”
傅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下班绕路去取的,排了二十分钟队。回来的时候,家里是黑的。我等了你四个小时。”
“念念……”
“你先听我说完。”时念打断他。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那个没拆的蛋糕盒上。抹茶绿的外包装,系着深褐色的丝带,是她精心挑的。她当时想,他拆开的时候会不会惊喜?会不会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她忘了,这个牌子是他五年前带她去吃的。
五年了,她记得他喜欢的一切。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喜欢什么颜色的衬衫,胃不好需要常备什么药,加班到几点会饿,饿了吃什么才不会胃疼。
她都记得。
但他呢?
“三个月前我去试婚纱,”她继续说着,声音依然很平,“发给你十七张照片,你没回。我等到晚上十一点,你说临时开会,来不了。”
傅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我去定酒店,你说‘明天一起去’,明天推明天,推了半个月。酒店销售给我打电话说‘姐,档期再不定就没了’,我说好,我一个人去交的定金。”
“再后来去试菜,”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吃了八道菜。服务员问味道怎么样,我说挺好。其实我根本没尝出味道,我一直在想——你喜欢吃什么来着?我点了这么多,有没有你爱吃的?”
傅深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他看着她的侧脸,落地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眶甚至都没红,只是在陈述。
但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
“傅深,”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是突然想分手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是试婚纱那天,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突然发现——我好像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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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镜子
时念想起那天。
婚纱店的镜子很大,整面墙都是,灯光打下来,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穿着那件鱼尾婚纱站在镜子前,导购小周在旁边夸她好看,让她拍照发给先生。她拍了,发了,等了,没等到回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穿着白纱,化着精致的妆,站在一堆梦幻的布料中间。她看起来应该很幸福——所有来试婚纱的新娘都应该很幸福。
但镜子里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难过,不是失望,是空的。
就像等得太久,等到里面的东西都耗尽了。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红毯尽头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她还要等吗?
如果未来的每一次重要时刻,她都要一个人试婚纱、一个人定酒店、一个人试菜、一个人面对所有本该两个人做的事——她还要继续吗?
当时她没有答案。
后来每一次他忙,每一次他说“下周”,每一次她等到凌晨,她都会想起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空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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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爆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傅深站起来,想拉她的手:“念念,我错了,我知道我最近太忙了——”
时念躲开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最近?”她轻轻笑了一下,“傅深,不是最近。是三年。我等了你三年。”
傅深愣住了。
“三年,”时念重复了一遍,“一千多天。你知道这一千多天里,我们一起吃过几次晚饭吗?你知道我周末都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上一次有人陪是什么时候吗?”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你只知道项目上线、产品迭代、KPI达标。你记得所有deadline,记得所有会议时间,记得所有客户的需求——但你记不得今天是你生日。你记不得三个月前我说要去试婚纱。你记不得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傅深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我以为你会改的,”时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第一次你说忙,我说没关系。第二次你说下次,我说好。第三次你说等忙完这阵,我说我等你。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她深吸一口气。
“我等了三年,傅深。等到我都不记得不等是什么感觉了。”
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但我今天想起来了。”
“不等的感觉是——我一个人试婚纱那天,走出店门,天还没黑。我站在路边,不用看手机有没有消息,不用想晚上吃什么等你回来,不用猜你今天几点到家。”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空气都是松的。”
傅深的声音哑了:“念念……”
“你知道吗,”时念打断他,“刚才我坐在这里等你的四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不是分手,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会喜欢你吗?”
傅深的眼神晃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时念说,“然后我发现,我不知道答案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
傅深追上去一步:“念念——”
她在卧室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卧室的东西我明天搬。你先睡沙发吧。”
门关上了。
很轻,没发出多大声音。
傅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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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胃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深坐倒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茶几。蛋糕盒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盒胃药。那是他常吃的牌子,铝箔包装,蓝色盒子。
他伸手拿起来。
药盒是新的,还没拆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药店的小票。
日期:今天。
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那会儿他在哪儿?在开会。在改方案。在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然后划掉。
她排二十分钟队买蛋糕的时候,他在开会。
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他在改方案。
她去买胃药的时候,他在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然后划掉。
她去药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今天生日,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吗?
她在想“他胃不好,明天记得提醒他吃药”吗?
傅深握紧那盒药,包装的边缘硌进掌心。
她走了。
走之前,还给他买了胃药。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胃病发作,半夜疼醒。她二话不说起床,烧热水,找药,一直守到天亮。
第二天他好了,她累病了。
他那时候说:“念念,以后我注意,不让你操心了。”
她笑着说:“没事,你是我的人,我不操心谁操心?”
那是去年的事了。
今年他生日,她给他买了蛋糕,买了胃药,等了他四个小时。
然后她说分手。
不是“我们谈谈”,不是“我生气了”,是“分手”。
她说她想了一个月。
她说她试婚纱那天就决定了。
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想了一个月,决定离开他。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傅深把脸埋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