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来
傅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客厅的窗帘没拉,正午的太阳直直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他抬手挡了挡光,想翻身继续睡,却听见自己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在沙发上蜷了一夜,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他坐起来,揉着脖子。
茶几上的蛋糕还剩一半,胃药的盒子还放在原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他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睡了快十二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衣柜门开着,她那边的位置空了。曾经挂满连衣裙、衬衫、大衣的那半边,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衣架,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床头柜上她的护肤品没了。那瓶她每天早晚都要涂的精华,那个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贵妇面霜,那盏她睡前一定要开的小夜灯——都没了。
窗台上那盆多肉也没了。那是她刚搬进来时买的,她说这是他们家的第一盆植物,要好好养。她每周浇水,跟它说话,给它起名叫“小深”。
“小深”也没了。
傅深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单换过了,铺得很平整。是她从柜子里拿的新床单,灰色纯棉的,他们一起在宜家买的。
床单中央,放着一把钥匙。
公寓的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手指碰到纸条的时候顿了一下。
是她的字迹。他认得。在一起五年,她给他写过多少纸条——
冰箱上贴着:“牛奶快喝完了,记得买。”
玄关柜上放着:“钥匙在鞋柜第二层,别忘带。”
他的公文包里塞过:“今天有雨,带伞。”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安排好。
这次她写的是四个字:
“胃药记得吃。”
傅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蛋糕,还有这盒药。
她去药店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那会儿他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翻昨天的聊天记录。
七点二十三分,他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方案我再看一遍,明早给反馈。”
七点三十分,她给他发消息:“蛋糕买好了,你几点回来?”
他没回。
八点,她发:“我等你吃饭。”
他没回。
九点,她发:“还在忙吗?”
他没回。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他什么都没回。
她在家里,买了蛋糕,买了药,做了饭,等了四个小时。
他在公司,看方案,回消息,改PPT,什么都不知道。
傅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
洗漱台上,她的牙刷没了。粉色杯子上那个粉色牙刷,没了。
她的洗面奶没了。她每天早晚都要用的那个,没了。
她的毛巾没了。三条毛巾里那条粉色的,没了。
他打开镜柜。
她常用的那些瓶瓶罐罐,全没了。
镜柜里只剩他的东西:剃须刀,须后水,一瓶快用完的洗发水。
他关上镜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下面发青,胡子拉碴,衬衫皱得像抹布。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半年前,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她还没睡。他问她怎么不睡,她说:“等你啊,给你热了汤。”
他喝了汤,说:“念念,你不用等我,我忙完自己会回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从那以后,她好像真的不等了。
他回家的时候,灯经常是黑的。她会在卧室里说一句“回来啦”,然后继续睡。
他以为她终于学会早睡了。
现在他才明白——
她是终于学会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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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路过
傅深开车出门,没有目的。
他不想去公司,不想回家,只想在路上开着。
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他踩了刹车。
店名他记得:绮梦婚纱。
三个月前,她来这里试过婚纱。
她说给他发了十七张照片,他没回。
他拿起手机,翻和她的聊天记录。
翻了很久,翻到三个月前。
找到了。
十七张照片,她穿着不同的婚纱,站在镜子前面。
有蓬蓬裙的,有鱼尾的,有长袖的,有抹胸的。她每一张都在笑,对着镜子笑,对着镜头笑。
但那些笑,他现在仔细看,好像都一样。
不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笑。
是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像是准备好的笑。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张,是她穿着鱼尾婚纱的自拍。她歪着头,笑得很标准。
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大三那年你陪我逛街,我试了一件连衣裙,你看了我很久。我问你好看吗,你说好看。但你说,我笑的那个样子,比衣服好看——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傻笑。”
他当时说,那是他最喜欢的笑。
可现在翻遍这十七张照片,他找不到那个笑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说“忙”开始,还是从她说“没事”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拍了十七张照片发给他,他一章都没点开看过。
他划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八分。
那天他在干什么?
他翻聊天记录。
那天下午四点三十八分,他在开项目会。会上他收到了她的消息,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开会。
晚上十一点,他回她:“临时开会,来不了。”
她回:“好。”
就一个字。
好。
他说来不了,她说好。
他说忙,她说好。
他说下次,她说好。
她说了多少个好?
傅深退出聊天记录,翻到相册。
他手机里有几千张照片,工作截图、PPT、项目文档、会议记录。
翻到最后,才找到几张她的照片。
有一张是她做饭的背影,穿着围裙,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他忘了什么时候拍的。
有一张是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抱着抱枕睡着了。他也忘了什么时候拍的。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合照。
那是去年过年,她拉着他自拍。她穿着红毛衣,他穿着她买的灰色卫衣,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在旁边面无表情。
她说:“笑一个嘛,过年呢!”
他笑了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张照片是她拿他手机拍的。拍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说:“你笑得好勉强啊,再来一张。”
后来好像没再来。
傅深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家婚纱店。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白纱,姿态优美,脸上是永恒的微笑。
他忽然想:她那天站在镜子前面,想的是什么?
她穿着婚纱,拍着照片,等着他来。
他没来。
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想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那个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说的“三十天的决定”,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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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电话
手机响了。
傅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刘。
他接起来:“喂。”
“深儿,下午的会别忘了啊,两点半,甲方那边的人都到了。”大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吵,好像在饭馆。
傅深“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大刘听出他不对劲,“声音跟丢了魂似的。”
傅深没说话。
“喂?深儿?出啥事了?”
傅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时念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大刘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什么意思?走了?去哪儿了?”
“搬走了。”傅深说,“昨天。”
“吵架了?”
“分手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大刘叹了口气:“深儿,不是我说你,你那工作狂的毛病,是该改改了。上次喝酒我就跟你说过,别老让人姑娘一个人等着。你听了吗?”
傅深没说话。
“时念跟了你五年吧?从毕业到现在。人家姑娘多好,你加班她给你送饭,你胃疼她给你买药,你忙的时候她从来不吵不闹。我们几个兄弟私下都说,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傅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结果你呢?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项目有完的时候吗?没有。但人姑娘的青春,是有完的。”
大刘又叹了口气:“行了,下午的会你还来不来?”
傅深张了张嘴,想说“来”,但没说出来。
“算了算了,”大刘说,“我给你顶着,你先缓一缓。但深儿,我跟你说——你要是还喜欢人家,就赶紧去追。别等彻底没戏了,再后悔。”
电话挂了。
傅深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看着窗外,婚纱店的橱窗里,那个模特还在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时念跟他说想去海边玩。她做了攻略,订了民宿,请了年假,问他能不能请假。
他说:“等项目上线的吧,最近太忙了。”
她说好。
项目上线了。又有了新项目。
新项目上线了。又有了更新的项目。
海边,一直没去成。
今年春天,她又问了一次:“五一去海边吗?”
他说:“五一可能要加班。”
她说好。
后来他没再听她提起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