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两位老板忙得热火朝天，梁柏秋也不是瞎子。公司开业头一部戏，投资这样大，可以说是以后吃粥吃饭就看这一回了。或者说，倘若票房不好，还有没有下次都不好说。

这年头，多得是只出了一部电影就亏到关门的公司。

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也为两位老板的生意着想。

梁柏秋在剪辑室里熬了整整两个星期，剪了两个版本，一个一百一十分钟的剧场版，还有一个九十分钟的商业版。

每个版本都有自己的侧重，剧场版重叙事，商业版重节奏。

新鲜热辣的片子端上来，内部放映室里一共就三个人，方新月，冯兆年，梁柏秋。

共同检阅着公司的第一个成果。

“先看哪个？”冯兆年问。

新月：“九十分钟的。”

灯灭了。银幕亮起来。九十分钟的版本节奏极快，从开场的少女选秀入宫，到紧张刺激的宫斗，再到朝廷内外交困，最后的高潮就是那场圆明园的大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剪辑凌厉，镜头切换快得像刀切葱，一场戏接一场戏，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配乐不是传统的戏曲风，而是用了交响乐，鼓点密集，弦乐急促，压迫感十足。对观众来说也更有新鲜感。

新月不是头一次看了，但还是觉得精彩。荧幕上，陈秀兰从少女演到太后，那双眼睛里无论是天真还是狠毒，永远都燃烧着无穷的生命力。表演张力几乎透出银幕。且不论剧情如何，光是眼神就很能抓住观众。直击人心，不过如此。

而冯兆年这个头一次观影的，就更能代表普通观众的反应。跌宕起伏的剧情如同过山车一般牵引着他的情绪，看得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不懂拍电影，但他懂观众。这个版本从头到尾没有冷场，看完只觉得酣畅淋漓，像喝了一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

灯亮起来，冯兆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好。这个拿去放，观众肯定喜欢。”

梁柏秋看着自己老板的反应，心里稍微有点底了。

新月没说话，朝梁柏秋抬了抬下巴，“放长版。”

梁柏秋点点头，起身去换拷贝。

一百一十分钟的版本。开头是晨曦，亭台楼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镜头缓慢地推进，穿过一座座宫殿，一道道长廊，一扇扇雕花窗棂。

第一个镜头很长，但冯兆年坐在那里，没有不耐烦。

他看见一个少女从偏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梳成一根麻花辫，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懵懂。镜头从远处向下推去，定格在她脸上，特写她的眼睛。

冯兆年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使他不由自主的跟随人物，去体会她将要到来的命运。

接下来的剧情娓娓道来，像一条长河，一浪接着一浪。节奏虽然不那么快，却一样能让人心潮起伏。

最后火烧圆明园那场戏，在九十分钟版本里只有两分钟。而在这一版里，整整五分钟。大火从远处烧起，一寸一寸地逼近，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坍塌。时代的悲剧，家国的衰败与倾颓仿佛都被凝聚在了这一场戏中，整部剧的情感张力，在最后一幕达到了戏剧高潮。

哪一版更有意境，更有质感，不言而喻。

影片结束，冯兆年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转头看方新月，两人目光对视间，就已经有了默契的决定。

“选哪个？”梁柏秋在一旁问。

“长版。”

毫无疑问。

冯兆年：“要说讲故事，还是这个版本最顺。九十分钟的太赶了，人物还没立住，戏就过去了。一百一十分钟的虽然节奏稍微慢了一点，但是在剧情完整度和人物刻画上明显要更加优秀。我们做电影要赚钱，但也不止是赚钱，多少还是要有点艺术的追求。”

新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长版。”她说，“至于排片，本来就已经有很多弱势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项。”

她说的是实情，别看就多了二十分钟，但院线经理一看时长，眉头就先皱起来，场次少排一轮，一天下来少放两场，票房直接打折扣。

梁柏秋知道，老板能点头用长版，回本压力更大了。

冯兆年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也莫名的相信，新月一定能打开院线突破口。

——

徐剑夫妇次日来到公司。车子拐进罗素街的时候，林静言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条街她不是没来过，从前陪朋友逛铜锣湾，经过这条街，唯一的印象就是杂乱又吵闹。她没想到，会有一家电影公司开在这种地方。

徐剑倒是没在意，他只在乎电影质量，只要片子拍的好，公司开在哪都没关系。两人下了车，Tracy立刻迎上来，将二人引到放映室。

里头地方不大，但各类设备齐全，一张小银幕占了一整面墙，四周是深色的隔音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