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紫竹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青霜在门口等着,看见云香脸色有点苍白,一肚子担心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只抿着嘴嘟囔了两句:“娘子又瞎操心”,
“这么多事哪里管得完”之类的话,就叹了口气,默默接过云香的斗篷,端上一碗热姜汤,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云香坐在桌边,端着姜汤慢慢喝,喝着喝着却出了神。
墙上那幅雪景画还挂着。铺天盖地的雪,几座零星的房子,远处似有一座宫殿。她看了很多年,每一笔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今天,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画还是那幅画,可她想不起来,当初是谁画的了。
不对,她知道是沈倦画的,当时他还问自己:“这就是你记忆里的家乡?”
可是,沈倦……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人,记得他是她的师兄,记得他死了,记得她等了他十八年。
但他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呢……
云香闭上眼睛。
她努力地想,想沈倦笑起来的样子,想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他低头教她织梦的样子。那些画面还在,但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知道他在笑,但看不清眉眼。
她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不是第一次了,从李家院子出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在回想沈倦的时候,有些细节开始变得模糊。她以为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但现在,她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她放下姜汤,怔忡了片刻,攒紧手掌,指尖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溜走了。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江时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青霜说你没吃晚饭,我给你煮了粥。”
云香没有回答,她还沉浸回想中,却发现越是想要抓住什么,越是无法做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云香以为人走了,却又传来江时雨的声音:“我知道你可能不饿。但粥放在门口了,你想喝的时候就……”
“进来。”云香说。
门打开一丝缝隙,江时雨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脸上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变成了笑。他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看见墙上那幅画,又看见云香苍白的脸色,笑容收了收。
“姐姐,你不舒服?”
“没有。”
“又骗人,拿我当小孩子呢。”
云香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碗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比她第一次喝的那碗糊粥好了太多。
“你练了多久?”她问。
“什么?”
“煮粥。”
江时雨愣了一下,然后耳尖微微泛红:“也没有很久……就每天早起的时候……”
云香端起粥,喝了一口。与初时比,江时雨煮的粥不仅不糊了,味道也进步了。
她放下碗,看着江时雨。
“你有没有忘记过很重要的人?”
江时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有吧,如果真的忘了,我现在应该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了吧。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香斟酌片刻,又道:“不是全然忘记,是在记忆里看不起他的脸,纵使从前潮汐相处,如今却想不起他何种模样。”
“这……好像有的。之前跟姐姐说过的那个梦,我常梦见的那个女子,想来对我很重要,可我在梦里却看不清她的脸。但……见到姐姐后,我觉得……”
“我今天,”云香打断了她,语气里尽是怅然若失,“发现我想不起他的脸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袭上江时雨的心头,他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透出一丝躁动不安,但转瞬就消失了。
“我记得,沈倦喜欢穿白色的衣裳,袖口总是沾着墨渍。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伸手的时候总是习惯用左手。”
云香听闻这些话,突然感觉胸腔中犹如擂鼓,震惊不已。
之前听江时雨说起那些如记忆的那些梦境时,她还相信也许只是巧合,而此刻,他准确地说出这些细节的时候,她才惊觉,原来时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沈倦的魂魄可能已经走过奈何桥,投胎成了另一个人。
江时雨,真的是师兄的转世吗?
“江时雨,有人在元宝的梦境里做了手脚。”
江时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那个黑衣人?”
“不知道。”云香说,“可能是透支了一些念力的后遗症。也可能是……他在我脑子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竹影婆娑。
“不管怎样,都会找回来的。”云香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不会忘。”
她转过身,看着江时雨。
“粥很好喝。谢谢。”
江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明天再煮。”
“嗯。”
第二天上午,紫竹院来了三个人。
青霜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外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