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将证据一一展示。
大老爷数月来在城南药铺购买补药的记录,每次都是大剂量,且要求碾成粉末;老仆的证词,说他亲眼看见大老爷将药粉混入普通补药中;药渣的检验结果,那些所谓的“补药”,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最终油尽灯枯。
当然,这些都是云香根据蛛丝马迹织出的成果,无论真假,只要宋大认下一星半点,就成了铁证。
江时雨为了配合云香,一脸褶皱老泪纵横地望着兄长,枯槁的手指着他,说话也变得凄然:“我从小敬重兄长,未曾想,兄长竟对我做出此等事来,咳咳……咳咳!”
他甚至还当场吐了一口血,引得厅内一片哗然。
大老爷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
云香:这……
“是不是血口喷人,请族长查验便知。”云香抚着江时雨的背,泪水也顺流而下,“族长,您看看这些证据,可敢说有一个字是假的?”
族长接过账册和证词,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大老爷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众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族长,不是对着那些长辈,而是对着主位上的江时雨,对着那个被他视为“二弟”的人。
“是。”他说,“我是买了那些药,我是想让他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二弟,你虽从小体弱多病,可你一生荣华富贵,又有娇妻相伴,你还不满足吗?就算我不动手,你也活不长,你如此受罪地活着,不如早点走,我好娶锦娘过门!”
“这偌大的家业,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撑起来的,我会替你照顾好锦娘,这难道不是对你我对锦娘都有利的事吗?”
可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看着江时雨,眼里布满血丝:“可那些药,你喝了吗?”
云香愣住了。
大老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锦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药倒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给他熬的是汤吗?”
“我都知道。”
“你不用欺瞒我。”
全场寂静。
云香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时雨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中年男人,看着他满脸的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宋大又转向江时雨,声音沙哑:
“长丰,你知不知道,小时候爹走得早,是娘一个人把咱们兄弟俩拉扯大的。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浑身抽搐,娘急得直哭。是我,是我背着你跑了二十里路,去镇上找大夫。那天下着大雨,我摔了三跤,把你护在背上,你才捡回一条命来。”
“你忘了吗?”
江时雨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
他不是宋长丰,所以他当然不知道这些往事,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宋大继续说:“锦娘,你从前在我春意楼当丫鬟的时候,我从未亏待过你。可我提出想纳你为妾,你却宁可跳江自尽也不答应!我以为你是嫌我宋大一把老骨头了,没想到你转头就攀上了宋长丰!”
“这个病秧子!除了比我有钱,府邸比我宅子大,他有哪样比得过我?你宁愿跟着这病秧子,也不愿跟我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那小庙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是不是?”
“可惜啊……人各有命,你费尽心机想让他活得久一点,他却还是想弃你而去。”
云香疑惑地跟江时雨对视一眼,江时雨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我没有……我怎么舍得?”
“二弟,你不是想早点解脱吗?你不是说想放她自由吗?”
“二弟啊,我其实也想帮你,我看着你一天天憔悴,我心里也不滋味。所以,我知道弟妹看穿了我,可我还是忍不住来给你送药。”
江时雨不太明白,他下意识地问道:“为何?”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再嫉妒,我们两兄弟,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宋大整个人垮下来,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厅内一片啜泣声。
云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恶人吗?是。他动了杀心,买了药,想害死自己的亲弟弟。
可他也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弟弟受苦、受不了折磨的兄长。
人心,原来可以这么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
“兄长说错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素白的衣裳,乌黑的发,年轻的脸,是宋夫人。
真正的宋夫人。
云香瞳孔微缩。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梦,她是梦的主人,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她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宋夫人走进来,穿过人群,走到大老爷面前。
大老爷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弟妹……”
宋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说你想让他走得快一点,让他少受罪。”她说,“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吗?”
大老爷张了张嘴。
宋夫人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他自己跳进去的。”她说,“后花园那个池塘。他自己跳进去的。”
全场死寂。
云香闭上眼睛。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