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夫君忽然说想去看月亮。我扶着他走到池塘边,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着水里的月亮。然后他问我:‘夫人,你说哪个月亮是真的?’”
宋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我告诉他,当然是天上的好看。可夫君笑着跟我说他觉得水里的好,离得近,看得清。”
“那天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夫君已经不在了。我找遍整个府邸,最后在池塘边,看见他的鞋。”
她转过身,看着宋长丰的亲大哥。
“你说的没错,你送的那些药,他一口都没喝。我都倒掉了,换成我自己熬的汤。”
“夫君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你想做什么,知道我每天倒药换汤。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多陪我一会儿,多吃一口我做的饭,多看我一眼。”
“因为他知道,他活不长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己。他不想让我看见他最后的样子,不想让我记住那个病得不成人形的他。”
“他想让我记住的,是那个还能陪我赏月、还能夸我汤甜、还能笑着说‘夫人真好’的他。”
大老爷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泪。
“他……他是自己走的?”
宋夫人点头。
“他是自己走的。博弈是我们之间的,而决定是夫君自己做的。”
云香站在江时雨身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一个人消失在梦魇深处,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到。
他是不是也怕她记住的,是他死去的样子?
江时雨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云香低头,看见那只苍老的手,骨节分明,布满了老年斑。但那只手的温度,是热的。
她没有抽开。
梦境已经开始晃动,周围的场景飞快地转换,宋夫人已经走到池塘边,碎片一片片落下,像秋天的落叶。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水面。
云香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你一直知道。”云香说,“什么都知道。”
宋夫人点点头。
“我知道大哥送药,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知道夫君每天多陪我一刻,是想多留一点记忆给我。我也知道他最后那天夜里,看着月亮,是在跟我告别。”
“我什么都知道。”
“我也知道,你就是那人所说的守夜人。”
“谁?”云香手捏成拳,青筋浮现。
宋夫人转过头,看着云香。
“是将我困在这里的一个黑衣人,可我之所以会困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香没有说话。
宋夫人笑了笑。
“因为我来不及告诉夫君。”
“来不及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拖累,能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算他病得起不来床,我也愿意伺候他一辈子。”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宋夫人的脸上绽开一个凄美的笑容,眼泪沿着眼角蜿蜒而下。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姑娘,你可曾等过谁?”
云香的目光动了动。
“等过。”
“等了多久?”
“十八年。”
宋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你是该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你等的人,还有机会等到。可我等的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云香沉默。
宋夫人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那个虽然顶着一张苍老的脸,但眼睛一直看着这边的人。
江时雨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池边的梅花树落下纷纷扬扬的花雨。
“他看你的眼神,”宋夫人轻声说,“和我夫君看我的眼神,一样。”
云香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江时雨在看她。
宋夫人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池水。
“我要走了。”她说。
“去见他?”
宋夫人点点头。
“三千世界。”她说,“长丰他会去了哪里呢?”
她笑了笑。
“从前我还未及笄时,他等了我三年。现在,该我去等他了。”
梦境开始崩塌。
碎片一片片落下,一片片消散。宋夫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消失之前,她回头看了云香一眼。
“不恨君生早,不怨我生迟。”
她笑了笑,梦里升起一团迷雾,迷雾轻盈,逐渐覆盖一切,所有的人和物,都消失不见。
视线模糊,云香眼皮沉重,被迫沉睡。
等她再次醒来时,并没有回到宋府大厅,而是跌入了宋夫人的下一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