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沉在水底。
不是梦里宋府后花园那个池塘,那个池塘的水是清浅的,能看见底。而这里的水冰凉,冷得她浑身发僵,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塞进了冰碴子里。
她挣扎着往上浮,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越来越紧,越来越闷。
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水里。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玄色的袖口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墨色的花。它穿过冰冷的湖水,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云香被拉出水面。
空气涌进肺里,她意识模模糊糊的,眯着眼看不起周围,浑身力气也没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那人将她纤腰一握,往他身上贴,云香用力想要睁开,但使不上力气。
“登……登徒子!”说完,云香彻底塌在那人怀里,浑身的冰冷被一抹温暖包裹起来,一团威压袭来,一张凉凉的唇,覆在云香的唇上。
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的嘴里渡过来,温热的气息涌入她的喉咙,顺着气管往下走,暖意在胸腔里炸开。她浑身的寒意被一寸寸驱散,僵硬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
云香猛地睁大眼睛。
那人近在咫尺,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那双眼正看着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那人被她打得偏过头去,玄铁面具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云香以为他会生气,会发怒,会把她扔回水里。
但他没有。
他慢慢转回头,伸手摸了摸被扇的地方,然后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底下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声。
“我救了你,你却对我动手,有趣。”
云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个人,是疯子?
“你是谁?”她冷声问。
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下来。他看着她,歪了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我?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男子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薄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找我做什么?你跟魇兽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和长夜司有何恩怨?”她冷声问,把他当成了宋夫人所说的黑衣人。
那人的笑声终于停下来。他看着她,歪了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魇兽?长夜司?”他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你不如问问,我跟沈倦是什么关系。”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云香的脸颊,轻轻的,带着一丝眷恋,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师兄……你和我师兄有何关系?你知道他的下落?”
云香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摸到了腕间的银铃。但那人没有再靠近,只是坐在水面上。对,坐在水面上,像坐在平地一样,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
“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你的手劲儿不小。”那人自顾自说着,“普通人从这个湖里被捞出来,别说打人,连喘气都费劲。”
云香催动一丝念力,顿时引出水底的石块砸向那人,却被他随手一挥挡开了。
“念力……没用的,别再浪费心神了。”然后他有随手一挥,一道橙黄的光晕在水面晕开。
云香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湖水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变暖,不再是刺骨的冰水,而是温热的,像浴汤,像温泉,水面上甚至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看向那个人。
“你做的?”
“嗯。”他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太冷了,会冻死。”
云香沉默了一瞬。
“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在水面上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给她展示什么。
“虚妄之境。”
云香的瞳孔猛地收缩。
虚妄之境。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梦域与冥域交界处的一片混沌之地,不属于任何人的梦境,也不属于现实。它是梦境的夹缝,是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裂缝。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梦见这个地方,因为它根本不在“人”的梦境范畴内。
宋夫人的梦,怎么会通往这里?
“你好像知道这个地方。”那人看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云香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迈着湿漉漉的步子走向岸边。这片湖很大,水面上浮着零星的灯火,幽幽的,蓝蓝的,像是鬼火。远处泛着幽蓝的光看不清晰,岸边倒是有许多树,还有一片浅滩。
“你可曾看到有别人?或者看到过什么兽类?”云香问水面上坐着的男人。
那人歪了歪头。
“看到了又怎样,没看到又怎样?”
“我需要杀了魇兽。你既然救了我,不如再帮我一次。”
那人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疯疯癫癫的大笑,而是很轻的一声,像是觉得她有趣。
“我从不帮人,除非你能给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永远陪着我。”
云香愣了愣,随即骂道:“你有病?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想我永远陪着你。”
真是个疯子,云香懒得跟他多说,抬脚就往林子走。
那人明显没想到云香是这个反应,整个人也懵了懵,在云香看不见的时候扶了扶面具,轻飘飘地追过来。
“你别走,我救了你,至少陪我多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你为何来到这里。”
“我入了一个人的梦。”
“我知道。”
“那是一个普通人的梦。”
“我知道。”
那还说个屁啊……
她只能说起自己的分析:“普通人的梦境深处,不该通往虚妄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