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点头,像是在赞同她的话。
“所以呢?”
云香盯着他:“所以有人动了手脚。有人在宋夫人的梦里,开了一扇通往这里的门。”
那人没有否认,他坐在虚空之上,像一缕幽魂似地飘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你很聪明。”他说,“但我更好奇的是,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地方,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云香没有说话。
那人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看向她。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是坏人。”他想了想,“怕我吃了你。怕我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云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种奇怪的……天真。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孩子,在试探别人的底线。
“你会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被人挠到了痒处。
“不会。”他说,“你打了我,我都不生气,怎么会害你?”
云香觉得怪怪的,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那人从虚空中跳下来,站在湖岸的石头路上,挨着云香,朝她走了一步。
云香下意识地后退。
他停住了。
“你别怕。”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很久没见过活人了。”
他看着云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叫什么?”
云香没有回答。
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不说就算了。那我叫你什么?打我的姑娘?”
云香皱了皱眉。
“云香。”她说。
“云香……”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好名字!有云,有香。你是从云里来的吗?”
云香没有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歪了歪头。
“我其实……忘了。”
“忘了,怎么会?”
“真的忘了,但我记得我经常做一个梦。”
云香其实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什么梦并不感兴趣,何况这人有点疯疯癫癫,又有点幼稚,实在不像魇兽所化。但为了给他点面子,云香正想问他是什么样的梦,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那人的表情却变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恐惧,更像是不耐烦。
“有人来了。”他说,“我不喜欢见别人。”
云香:别人?刚不是还说太久没见到人了么??
面具男子后退一步,整个人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消散在空气中。
云香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下次再来找我。”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笑意,“到时候,给我取一个名字。”
然后他不见了。
云香站在原地,水面恢复了平静,湖水上仍然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温热热的。
“有人在那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是谁家的小姐落水了?”
云香回头,看见林子边缘的小路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朴素的布衣,像是乡间的农户。女的二十出头,眉眼温婉,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男的年长一些,正值壮年,精神尚好,正把一件外衫解下来,跟女人一起向云香走来。
云香看清那女人的脸,愣住了。
是宋夫人。
不是梦里那个狂笑饮酒的疯妇,也不是静静望着池塘发呆的痴人,是年轻的、还没嫁入宋府的宋夫人,眉眼间还有少女的青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旁边的那个中年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云香。
“姑娘,你没事吧?这湖水凉,快上来!咦,锦娘你看,这湖面怎么冒热气了?”
云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宋长丰。
这是年轻时的宋夫人,锦娘,和她心心念念的夫君。
这是她的执念。
君生我亦生,与君共偕老。
锦娘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块走过来,伸手扶住云香的胳膊。
“这位妹妹,你脸色好白,快跟我回去换身衣裳,别冻坏了。”
她的手是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像是那种常年做活留下的。她拉住云香的手往林子里的那条路走去,云香静静的任由她带着往前。
她倒要看看,锦娘要带她去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云香回头。
江时雨站在岸边的柳树下,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我可算找到你了。”他走过来,也不管自己腿脚不便,加快了步子,“我跟着这两个人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这里。”
云香看着他的腿,他在梦境中,也受到腿疾的影响,想是他的肉身,正在被疼痛侵扰。
“你跟着他们?”
“嗯。”江时雨点头,“我醒来的时候你就不在了,我到处找你,后来看见这两个人从一片田地里走出来,我就跟着他们走,走了很久,然后就到这儿了。”
他看了看宋长丰和锦娘,压低声音:“姐姐,这两个人……是不是就是……”
云香微微点头。
锦娘已经走远了,回头招呼他们:“快来吧,前面就是我家,煮碗姜汤给妹妹暖暖身子。”
宋长丰站在锦娘边上,一脸诚恳的样子,把自己的外衫递给云香,憨厚地笑了笑:“姑娘别嫌弃,先披着,别着凉。”
云香接过外衫,披在身上。布料粗糙,但很干净,带着皂角的味道,四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