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已经泛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远处有几间瓦房,白墙黑瓦,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弯弯曲曲地飘散。
锦娘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云香有没有跟上。宋长丰走在她旁边,替她提着竹篮,两人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长丰哥,今天钓到鱼了吗?”锦娘问
。
“钓了两条,都养在缸里了,晚上炖汤给你喝。”
“我不要喝汤,我要吃你做的红烧鱼。”
“好好好,红烧鱼,再放点辣椒。”
锦娘笑了,笑得很甜。
云香走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在暮色里说说笑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江时雨走在她旁边,观察着四周的景色,像是第一次看见田园风光似的一脸新奇。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们知道这是梦吗?”
云香沉默了一会儿。
“锦娘知道。”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想醒。”
江时雨也不知道云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但也只是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很快,几人到了一处篱笆围成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篱笆墙边种了一排向日葵,金灿灿的,正对着夕阳。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见人进来,摇着尾巴站起来。
锦娘推开堂屋的门,把云香领进去。
“妹妹你先坐着,我去烧水。”她回头看了江时雨一眼,“这位公子,你也坐,别客气。”
江时雨笑着点头:“多谢嫂子。”
锦娘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叫什么嫂子,还没拜堂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宋长丰憨厚地笑了笑,也跟着进去了,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两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柔,像在商量什么好事。
云香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暮色。
江时雨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姐姐,这个地方不对。”
云香看向他。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他说,“除了咱们几个,没有别人。没有邻居,没有路人,没有小孩在田埂上跑,没有老人在树下乘凉。只有他们俩,和咱们。”
云香沉默,她当然发现了。
从走进这个梦的那一刻起,她就发现了。
这个梦里,没有其他活人,那些稻田,那些鸡鸭,那些炊烟,一切都是按照隐居设计的,连稻草摆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实在逼真,但又都是假的。它们存在,但没有人照料,没有人收割,没有人吃。
它们只是……在那里。
为了让这个梦看起来像一个“家”。
“这是困住她的深层梦境,是有人造出来的。而梦里的他人是不可控因素,所以被限制了。”云香说,“锦娘在梦里越幸福,在梦外就越虚弱。等到她完全不想醒的时候,她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变成一缕飘散在虚妄之境的执念。”
江时雨的脸色变了。
“那她……”
“魇兽在吸食她的生命力。”云香说,“那个黑衣人,把它放进来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灶房里传来锦娘的笑声,很轻,像银铃。
江时雨看着她。
“姐姐,你有办法吗?”
云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稻田上浮起的薄雾,看着篱笆墙边那些向日葵慢慢垂下头。
“有。”她说,“但要破她的执念,就要让她见到真正的宋长丰。”
“真正的?”
“不是梦里的这个。”云香说,“是他真正的魂魄。他还没有转世,应该还在冥域。”
听到“冥域”这个地方,江时雨愣了一下。
“你要去冥域?”
“嗯。”
“借宋长丰的魂魄,织一个能破锦娘执念的梦。”
江时雨看向云香的眼神变得崇拜,像是渡上了一层星辉,他嘴角弯弯拉着云香的袖子道:“姐姐会织梦,好生厉害!我就知道,姐姐与别人是不同的。”
云香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淡淡道:“你听好,若是梦绝塌了,或有何异常,你就捏碎这颗碎梦珠,离开这里。”
“姐姐会有危险吗?为什么不出去以后再想办法。”
云香没有回答。出去以后,黑衣人必定有所察觉,届时她能不能再进入到锦娘的这层梦境,就不好说了,这些她无法一一跟江时雨解释,虽然并没有太怜惜他的命,但也不想带着一个麻烦去。
江时雨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和那个戴面具的人完全不一样。
“姐姐,我跟你去。”
云香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是活人。冥域是死者的地方。活人去了,魂魄会滞留在那儿,回不来。”
“那你呢?”
“我是织梦者。”云香说,“我能把自己的魂魄从梦里剥离,暂时进入冥域。只要时间不长,就没事。”
江时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乖巧的,不是讨好的,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固执的笑。
“姐姐,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云香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手是凉凉的,耳朵也是凉凉的,她知道自己被骗了,但看到江时雨一脸无辜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在骗人。
“你要去,我就跟着去。”他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回不来。”
“江时雨。”云香柳眉微蹙。
“你救了我的命。”江时雨一双漆黑的眸子透着坚毅,“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香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暮色里,年轻的脸被夕阳照得发红,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讨好,不是试探,不是演戏。
是真的。
云香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旷野,一股烦闷袭上心头。
带上他,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