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前面站着一个人。
这人衣裳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灶房里出来,背对着他们,正拿着一个大勺子在一口看不见底的锅里搅和,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云香停下脚步,唤了声:“孟婆,好久不见。”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
看上去年纪很小,扎着两个辫子,额前几缕碎发被蒸汽熏得微微卷曲。她穿着一身粗布围裙,上面沾满了汤渍,手里攥着一个银色大汤勺,看起来不像传说中的冥域使者,倒像谁家跑出来玩的小丫头。
她看见云香,眼睛一亮。
“哟,云香!又来借魂魄?”她的目光越过云香,落在身后的江时雨身上,忽然顿住了。
那双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然后她脱口而出道:“你怎么来了?”
江时雨眨了眨眼睛懵懂地愣了一下,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孟婆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泛起一种纠结的神色,揉了揉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她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认错了。不是他,他早就不在了。”
她转回身继续搅汤,语气恢复成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说吧,这次又想要谁的魂魄?老规矩,等价交换。”
云香走上前。
“宋长丰。一年前死的,应该在余念城。”
孟婆手里的汤勺停了。
“余念城?”她皱了皱鼻子,“那地方挺大,不好找。那些亡魂在里面待久了,都变得不太讲道理。你要进去捞人,得加价。”
“你要什么?”
孟婆放下汤勺,转过身,双手叉腰,露出一个标准的生意人笑容。
“想要什么嘛……当然不是钱,钱在冥域又花不出去。”她看着云香,眼睛狡黠地眨了眨,“这样吧,我要你一段记忆。”
云香的目光动了动。
“什么记忆?”
“你最珍贵的。”孟婆说,“你心里最宝贝的那段。给我,我就带你去找宋长丰。”
“别的不行?我有不少好东西。”
“我对你那些守夜人的宝贝可不感兴趣。在这呆得久了,挺无聊的,我就想要你最宝贵的记忆,怎么样?”
云香难掩犹豫,手指掐着掌心。
灰色的风从忘川河上吹过来,她的红衣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孟婆,没有说话。
江时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
“用我的换。”
云香转过头看了一眼。
江时雨已经走上前,站在孟婆面前。他的腿还有点瘸,站得不太稳,但背挺得很直。
“用我的记忆换。”他说,“我的随便挑,换她的。”
孟婆打量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谁啊?”
“江时雨。”
“没听过。”孟婆摇头,“我不要你的。你又不是守夜人,你的记忆不值钱。”
“值不值钱,看了才知道。”江时雨说,“你不是要最珍贵的吗?我的珍贵不珍贵,你看了再说。”
孟婆看了云香一眼。
云香的手指松了松,淡淡点头。
孟婆又看了江时雨一眼,忽然笑了。
“行。”她说,“看在你这股傻劲儿的份上,我看看。”
她举起那个大汤勺,在江时雨头顶转了三圈。汤勺里几滴透明晶亮的残留汤汁滴下来,落在他的发顶,像雨滴落进池塘,荡开一圈微光。
然后孟婆闭上了眼睛。
她潜入了江时雨的记忆。
她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站在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推不开,就站在那里等,等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来开门。
她看见那个孩子长大了一点,被一群同龄人围在墙角。他们没有打他,只是笑他,笑他没有爹,笑他娘是个疯子。
他蹲在墙角,一声不吭,等那些人走了,才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面无表情地走开。
她看见他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乖巧的样子,低着头,小声说话,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但转过身去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她看见他唯一的光——他的姐姐。
姐姐给他梳头,给他煮粥喝,帮他把破旧的衣服缝好,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
但后来姐姐嫁人了,嫁得很远很远。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站了一整天,等到天黑了才回去。
孟婆皱了皱眉。
这孩子,除了那些被姐姐照顾的普通日常,没什么好的记忆。他的过去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冷,硬,明明满满当当,却让人不想靠近。
她正要退出来,忽然看见了一团光。
那团光在一片灰暗的记忆里亮着,暖黄色的,像一盏灯。
她凑近去看了看。
是一个湖。冰冷的湖水里,一个女人挣扎着浮上来。他伸手把她拉出来,捧着她的脸,给她渡气。却被那女子抬手打了一巴掌,很响。
他在记忆里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一样。
孟婆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