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走得很快，红色的衣袍在灰色的街道上像一团火。

城里的亡魂看见她，纷纷避让。有的躲在墙后面，有的钻进屋里，有的干脆穿墙跑了。

但她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前面街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亡魂，但比一路上见到的那些都要凝实。他穿着一身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铠甲，虎背熊腰，面相凶恶，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亡魂，个个膀大腰圆，虎视眈眈。

“活人的气息……哈！我当是谁，原来是守夜人。”

那个领头的应该就是厉无双，他上下打量了云香一眼，咧嘴笑了，“稀客啊。来冥域做什么？”

通过入梦进入冥域的人，面色红润，活动自如，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长夜司最厉害的几位守夜人。冥域中的亡魂们闲来无事，也打听过守夜人的事，却很少有鬼真正见过他们的面，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是来找人。”云香说，“限你们一炷香之内，放了宋长丰。”

厉无双的笑容收了收。

“那老头是你的人？”

“是。”

厉无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哟，守夜人喜欢这种老骨头？怎么不看看咱哥几个，谁不是威武雄壮！”

那些面色惨白，眼睛发红的亡魂也跟着笑。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引得其他路过的魂魄纷纷避让。

“厉无双，你想再死一次？”云香冷冷开口。

“别动气啊，哥哥跟你开个玩笑，毕竟这冥域，也不是什么风流快活的好地方。”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想要人是不是，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当然是你的魂魄。”厉无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守夜人的魂魄，可是大补。一换一，公平交易，怎么样？”

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下来，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动了动。

“你找死。”

厉无双哈哈大笑。

“找死？小丫头，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冥域！活人的本事在这里要打折扣的。你以为你是守夜人就了不起？”他拍了拍手里的刀，“我在这个城里活了几百年，还没怕过谁。”

他朝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的亡魂也跟着迈了一步。

灰色的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陈旧的气息。

云香抬起手，手腕上的银铃轻轻一晃。

叮——

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屋顶的瓦片碎裂，一根柱子倒了下来，往厉无双身上砸去。

厉无双侧身躲过时表情变了变，随即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又恢复成那种嚣张的笑。

“就这点本事？”

他挥刀一劈。

一道黑色的气浪从刀上涌出来，朝云香扑过去。云香侧身避开，但那股气浪擦过她的肩膀，她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泛起一层青灰色的痕迹。

江时雨的眼睛眯了一下。

云香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她的手按在银铃上，正要发力，厉无双忽然停了。

不，不只是他。他身后所有的亡魂都停了。

它们看着云香的身后，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敬畏。

“你……”厉无双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谁？”

云香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江时雨站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天真的、茫然的表情，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姐姐，你没事吧？”他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皱起眉头，“疼不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厉无双。

就一眼。

厉无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身后的亡魂们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有的甚至直接转身就跑。

“不……不可能……”厉无双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把他往地下摁。

“饶……饶命……”

江时雨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姐姐，他怎么了？”

云香没有说话，她看着江时雨脸上那副无辜的、天真的表情，眯了眯眼。但她注意到了，他的影子不对劲。

灰色的地面上，他的影子在动。不是跟着他动，而是自己动。它朝厉无双的方向延伸，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掐住了那个亡魂的喉咙。

掐得厉无双整个身体悬空，一行行血红的液体从他眼角流下，最后直接爆裂成一滩烂泥。

云香顺着那黑影看了回来，就看见江时雨一脸惊悚地抱着她的胳膊指着地上，语气也变得结巴：“姐姐，这是什么怪物！好可怕啊，救命！”。

“你……”云香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先松开。他好像是在帮我们，别怕。”

江时雨惊叫半天，发现自己没受伤也没被拖走，看着那团黑影慢慢安静，总算是松了口气。

“快走吧。”云香提醒他，“找宋长丰要紧。”

江时雨立刻点点头，乖乖跟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厉无双那摊泥。

那个眼神，不是天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像看一只蚂蚁，像看一粒尘埃。

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