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变回那个乖巧的、瘸着腿的年轻人,追着云香的背影跑过去。
“姐姐,等等我——”
其他亡魂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更白了。
有个年纪大点的亡魂,畏畏缩缩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东西……是……是冥王……吗?”
“胡说,冥王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可是那威压……”
“还啰嗦什么,赶紧跑路!”
城底的地牢很深,一路上又有许多游荡的残魂,他们飞过想要吸食云香的魂力,被云香轻松甩开了。
孟婆说得对,宋长丰在这里被关了三天,情况很不好。他们找到他的时候,头发花白的宋长丰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魂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了。
云香蹲下来,扶起他。
“宋长丰。”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像是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你是……”
“来接你的。”云香说,“锦娘在等你。”
宋长丰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锦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她还好吗?”
“她不好。”云香说,“所以你要跟我走。”
宋长丰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稳,云香扶住他,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江时雨,搭把手。”
没有人应。
云香回头。
江时雨站在地牢的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江时雨?”
他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叫醒了。
“来了,姐姐。”
他走进来,扶住宋长丰的另一只胳膊。经过云香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指上沾着一丝黑色的东西,那细条状的痕迹,像是溅上去的,但不是泥土,有淡淡的腐肉气息。
“你刚才干什么了?”
“什么?”江时雨一脸茫然,“我什么都没干啊。”
云香想了想,这里是冥域,难免有变异的腐尸游荡,在路上墙角留下一些脏东西。
“小心些,别乱碰任何东西。”叮嘱了两句,云香加快了步伐。
三个人走出地牢,走上灰色的街道。厉无双和他的亡魂追随者们已经不见了,整条街空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孟婆站在城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出事。”她看了看宋长丰,皱了皱眉,“伤得不轻啊。得赶紧去办你的事,不然魂魄要散了。”
云香点头:“谢了。这次欠你一个人情。”
孟婆摆摆手。
“别,做生意而已。你情我愿,不欠谁的。”她看了江时雨一眼,“倒是这位小公子……”
“嗯?”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笑了笑,“走吧,趁天还没亮。”
云香扶着宋长丰,朝奈何桥走去。江时雨跟在后面,经过孟婆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那段记忆,”她低声说,“先存在我这里,倘若有一天你想拿回去,可以想办法来找我。”
江时雨想了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说笑了,我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来找你做什么。”
孟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话虽如此,但我们总会再见面的。”她轻声说。
江时雨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到时候再说吧。”,接着就一瘸一拐地跟上云香。
奈何桥上,孟婆站在桥头,看着三个人走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勺。汤勺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她,是很多年前,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大笑着跳进忘川。
“殿下,”她轻声说,“你还活着啊。”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忘川之水,可渡亡灵,可若是沉溺水中,本该魂飞魄散。
但事情总有意外,孟婆这样想着,她收起汤勺,转身回到那口大锅前,继续搅汤。
锅里的汤翻滚着,冒着热气。
汤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又一圈。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汤里自己的倒影,嘟囔了一句。
“不过,那个记忆……他换了,真的不后悔吗?”
她想起刚才在江时雨记忆里看见的那个画面。冰冷的湖水,红衣的女人,还有那个被打了一巴掌之后笑得畅快淋漓的男人。
“算了。”她把汤勺往锅里一扔,“关我什么事。”
锅里的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红了小小的一块。
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点红,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