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从冥域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缕温热的魂魄。宋长丰的魂变成一小团半透明的雾霭在她掌心蜷缩着,像一粒沉睡的种子,安静,微弱,却还有温度。
“姐姐,能给我看看吗?”江时雨盯着她手掌里那一团。
云香把手伸过去,并认真评价道:“看来宋长丰平时做了不少好事,魂魄才会这么漂亮。”
她正想着给锦娘织一个什么样的梦,既能够满足她见到心上人的愿望,又能帮她消解执念,就看见江时雨的手小心翼翼伸了过来。
然后,像摸一只兔子一样,摸了摸那团轻柔又好看的魂魄。
云香:……
“好神奇啊,我第一次摸别人的魂魄,原来是这般感觉。”
“江时雨,这不是小动物。”
江时雨咧嘴笑了笑:“可是……他好柔软。”
“收手!”
“好的姐姐!”
他们在冥域倒是没有耽搁太多时间,此时锦娘的深层梦境还在,那片稻田,那座小院,那些炊烟都还在。梦里的锦娘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哼着一支江南小调,等着她的“长丰哥”从田里回来。
云香站在梦的边缘,掏出一个青釉小瓷瓶,打开瓷瓶,里面冒出一缕天青色的雾气,被云香一口气往前吹,消散在空中。
“这是什么?”江时雨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梦幕,烟雨江南。”云香答道。
然后她抬起手,腕间的银铃轻轻一晃。
“镜花水月,亦假亦真。一梦如是,再梦前尘。”
掌心那缕魂魄被牵引着,慢慢飘入梦境,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梦境开始变化。
锦娘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到了这个地方,也许是从那宽敞的祖宅里散步走来的,也许是从收租收租后返回家中,她恍然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绵绵细雨中。
不是宋府后花园那种闷热的、黏腻的雨。
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荷叶的清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打瞌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藕荷色的小袄,下身着青绿色的裙子,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
她愣了一下,自己好像忘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但使劲想也想不起来,然后她笑了笑随即释然。想不起来的,就暂时不去想罢了。
父亲还在家中等她回去吃饭,母亲也说做了新的头面要她今日去试一试。
她抬头看天,雨丝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躲雨。
提起裙摆,锦娘沿着青石板路小跑。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一些院门敞开着,有人进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隔壁传来小孩子在廊下打闹的笑声。
沿途的屋檐下都挂着灯笼,被雨打湿了,颜色暗沉沉的。她跑过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河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
前面有一处屋檐,伸出来的瓦片挡住了一小块干燥的地面。她跑过去,站在屋檐下,喘着气,把裙摆上的水拧了拧。
雨还在下。
她看着雨帘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雨点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噗噗噗的,很有节奏。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最后停在她身后。
然后一把伞伸过来,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锦娘,出来怎么不带伞?”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锦娘的身体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
伞下站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衫,眉目清秀,嘴角微微弯着,正低头看她。
是宋长丰。虽然笑着,但眼角的纹路却有几分苦涩。
年轻的宋长丰。不是那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也不是那个永远都微笑着,什么都顺着她的农人。
锦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长丰……”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指穿过了雨丝,停在他面前,却不敢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有一种久违的情绪疯狂涌上心头,像风吹散了漫天雾霭,漫天星辰入眼,让人想哭。
宋长丰看着她的手,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锦娘,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锦娘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不是。”她说,“只是好久没见你了。”
宋长丰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你爹说我还未考取功名,正是应当埋头用功的年纪,我不想让你家里人失望,所以,总不能日日来找你。”
“你这是回家还是去铺子上?我送送你吧。”
锦娘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脸,看着他清亮的、没有被病痛折磨过的眼睛。
“长丰,”她忽然开口,“你去哪儿了?”
宋长丰愣了愣。
“我哪儿也没去啊。”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好久。”锦娘的声音在发抖,“我做了好多好多噩梦。”
宋长丰的表情微微顿了顿。他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梦见什么了?”
锦娘张了张嘴,她想告诉他,她梦见他变成了一个老头,梦见他们成了亲,梦见他在病床上咳血,梦见他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跳进了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