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只是说:“我梦见你变成了一个老头。”
宋长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可真是个噩梦。”
“不是噩梦。”锦娘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几滴飘过来的雨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在梦里,我们做了很多年夫妻。怎么算是噩梦呢?”
宋长丰的笑容收了收,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锦娘家中世代簪缨,又是名门望族,长丰却是一届穷书生,令尊一直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锦娘突然很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宋长丰愣住了,却不忘笑着安慰她:“不过没关系,我一直在向夫子虚心请教,寒窗苦读多年,只为光耀门楣能够配得上你。”
“长丰,别等了!别等什么光耀门楣了,你入赘吧,我们成婚!”
听到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宋长丰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宠溺又感激地看着她,握住锦娘的手,将伞塞到她手中。
“好啊,等我去做完我该做的事,就来入赘。到时候,娘子可要养我。”
锦娘却没来由地一慌,拉住宋长丰的手:“长丰,你要走了,是不是?”
宋长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是。”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他说,“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宋长丰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朝廷要打仗了。”他说,“北边的匈奴一直在犯境,朝廷要征兵。我虽然是个书生,但也读过几本兵书,想去试试。”
锦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一个书生,去打仗?”
“好男儿志在四方。”宋长丰说,语气平静又温柔,“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温柔乡闭门读书,这也许是机会呢。”
锦娘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点砸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长丰没有回答。
锦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长丰,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宋长丰看着地上的雨滴没有说话,雨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噗噗噗的,像心跳。
“锦娘,”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
“但若是我能回来,我一定来找你。”
锦娘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认真的、带着一点愧疚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长丰,你之前说,你要去很多地方?”
宋长丰点头。
“北地的雪屋,塞北的大漠,云梦的青湖。”他笑了笑,“听说这些风光都很美,若是有机会,想去看看。”
锦娘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宋长丰愣了一下。
“锦娘你……”
“我等着你。”锦娘说,“等你一起去看。”
宋长丰看着她,将她拥入怀中。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雨雾里的远山。
“锦娘。”他说,“若是等不到,就别等了。”
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整张脸。
“我若回不来,你就替我去,看看北地的雪,塞北的沙,云梦的湖。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尝尝那些我没吃过的美食。替我……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又回头看了她几次,淋着雨边走边用手挡着,直到过了一座小桥,便不再回头。
锦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身青衫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江南烟雨的天地之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的颜色晕开来,像一滴一滴的泪。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给她撑过伞。那个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笑着说:“夫人,汤下次再熬吧。”
她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伞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那两个身影也交叠在一起,合二为一。
“长丰,”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雨幕。
“你走吧。我会替你去看的。”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山,近处的河,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锦娘站在那里,看着宋长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里的伞被她抱在怀里,一直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