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抱着伞,直到那伞渐渐退化,变成一盏琉璃灯,周围的天青烟雨像水墨画一样晕开,融化,变成了一片深蓝幽深的湖。
锦娘抱着那盏灯,在湖面上坐了很久。云香蹲在她面前,没有催她。
虚妄之境的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冰冷刺骨,却吹不灭锦娘怀里那盏灯。灯芯安静地燃着,火焰只有寸许高,却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若是等不得,”锦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就别等了。”
云香没有接话。
“他呀,总是在为我考虑。”锦娘低头苦笑,看着怀里的灯,火苗映在她瞳孔里,像是两粒将灭未灭的星子。
“他这个人啊,脾气倔得很。成亲头一年,我嫌他起得太早,扰我清梦,他第二天就轻手轻脚地出门,连门都不敢关严实。我说院子里的花开得不好看,他当天下午就跑去花市买了一车回来。我说……”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我不让他吃那些补药,我知道那些药是害他的,我说他要是敢死,我就改嫁。”
云香的手指微微收紧。
锦娘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原来,我的爱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折磨了,是吗?他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不是的。”云香说。
锦娘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云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锦娘,他只是……只是怕连累你,怕你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宋长丰他在冥界游荡了一年多,无法投胎,因为你的执念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他。”
锦娘愣住了。
“是时候让他安息了。”云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是说过,如果他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替他看看他没看过的风景,吃他没吃过的东西,走他没走过的路。”
“可我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锦娘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那些风景再好,他看不到了!那些东西再好吃,他尝不到了!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云香伸出手,握住了锦娘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不像是身处梦境的人。
“他让你替他去看。你把北地的雪看完了,他在天上就看到了。你把塞北的沙走遍了,他在天上就跟着走了。你把云梦的湖……”
“云梦的湖?”锦娘怔怔地重复。
“云梦的湖,春天的时候,湖边上会开满白色的花。”云香的声音很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童话,“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是有人撒了一把星星。他跟我来的时候说过,他一直想去看,但一直没时间去。”
“他……说过?”
“说过。”云香笑了一下,“他说,本来想等他病好了,就带你去看。后来一身病痛,没法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他想我替他去看看。”
云香点了点头:“一个愿意给你种一院子花的人,不会希望你在黑暗里抱着灯等他一辈子。”
锦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灯。
火焰跳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锦娘说,“我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分不清他是真的死过,还是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只要等在这里,他总会出现的。”
“他死过。”云香说,“但他也活过。他活在你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里,他起太早怕吵醒你,他给你买了一车花,他在雨里给你撑伞。这些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重要的话。
“他不在了,也是真的。但他想要你好好活下去,是他最后的执念。”
锦娘闭上眼睛,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怀里的灯上。
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亮了。
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被人轻轻托住的光。
“从前他等了我三年,那时候我还是个洒扫丫鬟,他每天都来春意楼看我扫地拖地收拾碗筷。”锦娘睁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以为他是个傻子,天天轰他走,他也不恼,还托掌柜的给我带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这个傻子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是我欠他的。”
她站起来,放下了那盏灯,目光也变得清明:“我会替他去看看那些他没看过的风景。长丰他,会安息的。”
“走吧。”锦娘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带路。”
云香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江时雨已经被她送出梦境了,不远处只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正抱着手,站在湖面上看热闹,安静得像一截枯木。
“看够了没有?还不走?”云香问。
面具男人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去哪儿?”
“从哪儿来回哪去?”
男子嗤笑一声,抬起手,指了指忘川的方向,“从那儿来,可我回不去了。”
云香看了看他,不想再追问,也不想再耽搁时间,扶着宋夫人的手,手上开始掐诀。
“喂,你不管管我?”
“我管你做什么?”云香有点莫名其妙。
“是你开启了这个梦境。”男子耸耸肩,身躯一闪就飘到了云香面前,“你把我也带出去,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我没这个义务,闪开。”
“这么无情……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时间不多了。带你出去,我做不到,若下次有需要,我可以救你一次。”
“你还能救我?你这点本事……喂!真走了啊。”
戴面具的男子还想再说什么,但梦境已经开始消散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淡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云香,你记住。”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温度,“我若有危险,你定要来相救。”
然后他也消失了,虚妄之境重归于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