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雕花的横梁,褪色的帷幔,床头柜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
一切都很熟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她心里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然后往里面埋了一颗种子。种子很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总有一天,它会发芽的。
“夫人?”丫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醒了?”
宋夫人转过头,看见丫鬟红着眼眶站在床边。
“哭什么?”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您睡了三天三夜,怎么叫都叫不醒。”丫鬟抹着眼泪说,“大夫来了好几趟,都说脉象平稳,就是醒不过来。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
丫鬟不敢说话。
宋夫人笑了一下,撑着身子坐起来。三天没进食,她瘦了不少,但精神却比从前好了许多。眼底那层灰蒙蒙的倦意散了,露出底下清亮的瞳仁。
“我没事。”她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
她顿了顿。
梦见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但梦境的细节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只记得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话,那些话很重要,但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一个感觉残留着,梦里那个人的拥抱很暖,那种暖暖的感觉,一直留在心底,像是将她的灵魂都包裹住,让她感觉满足又释然。
“夫君他……”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想问什么?问他为什么离开她?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问他余生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她问了太多遍,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但今天,她忽然觉得答案没那么重要了。
“老爷他,”她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大概是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丫鬟愣住了。
“也许是哪个神仙,缺个副手。”宋夫人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有一缕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他那么能干的人,神仙肯定也抢着要。”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今天的空气,”她说,“好像是甜的。”
丫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夫人笑了,她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这府上的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那个一身红衣的娘子,真厉害。
三天后宋夫人苏醒的这天,云香又到宋府给宋夫人带了一些安神的香,嘱咐她晚上睡觉前燃上。她看见宋夫人的精气神恢复了,就顺手抽走了宋夫人的一缕情丝。
一缕情丝,会让宋夫人忘记许多与宋长丰相处的细节,但她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情丝为引,可制疗伤妙药,也可以用来修补残破的梦境。
本是一味好材料,但想到紫竹院里那个伤病,云香轻叹一声:可惜了。
她办完事回到紫竹院的时候,林丛越已经到了。
虽然很多年没有打过交道了,林丛越还是很自来熟,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旁边还搁着一只食盒。
青霜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介于“欢迎”和“赶人”之间,最终勉强维持在一个“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的微妙平衡点上。
“云姐姐!”林丛越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殷勤得过分,“辛苦了辛苦了,快坐快坐,我从城里带了八宝鸭和桂花糕。”
“你消息倒是快。”云香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食盒,“宋夫人刚醒你就知道了?”
“我好歹也是守夜人出身。”林丛越给她倒了杯茶,笑嘻嘻的,“宋府那边有我的人。夫人一醒,消息就传过来了。听说她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虚,养几天就好。”
“嗯。”云香接过茶,抿了一口。
这几天她确实累了。那天从虚妄之境回来,又去冥域走了一趟,虽然她现在的念力足够支撑,但精神上的消耗不是轻易能补回来的。
“那个——”林丛越左右看了看,“你那个小跟班呢?”
云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在屋里。”她说,“背上的伤裂了,我让他躺着。”
“伤裂了?”林丛越挑眉,“他怎么伤的?”
“说是被魇兽咬的。”云香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背上三道爪痕,很深,的确有魇兽的气息残留。”
林丛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笑嘻嘻地说:“那可不简单。魇兽居然化形了……能从魇兽爪下逃出来的人,这年头可不多见。”
“所以你今天是来蹭饭的,还是来打听人的?”
“都有都有。”林丛越毫不脸红地说,“顺便,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云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江时雨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青霜昨天去城里买的月白色长衫,穿在他身上松垮垮的,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又单薄。
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见林丛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姐姐,是家里来客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