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丛越嘴角抽了一下。
“姐姐”这两个字从江时雨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在叫自家亲姐姐。配上他那张干净的脸和微微弯起的眼睛,确实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但林丛越不是一般人。
他在守夜人里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东西——魇兽、鬼魅、披着人皮的梦魇。越是看起来乖巧的,越要小心。
“这位小兄弟还在呢。”林丛越打着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姐姐养了……”
“以为姐姐养了小白脸,是也不是?”
江时雨的腿脚已经好多了,他拄着一根竹制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站在云香身边,微微歪头看着林丛越。
“江时雨。”云香清浅地看了他一眼,“不得无礼。”
青霜端着一个菜篮子走过,瞥了江时雨一眼,嫌弃道:“真没礼貌,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喊人。”
“失礼了,林叔叔好。”江时雨立刻乖巧地叫了一声。
云香端起茶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林丛越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才三十八,虽说有点中年白发,但年轻时好歹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这白发夹在黑灰的发丝中,倒也不至于如此显老吧。“叔叔”这个称呼,从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叫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叫林大哥就行。”林丛越皮笑肉不笑地说。
“林大哥好。”江时雨从善如流地改口,然后在云香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凑近她,“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按按肩膀?”
“不用。”云香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我给你倒茶?”江时雨已经拿起茶壶了。
“我自己会倒。”
“那吃点东西?”江时雨把食盒打开,殷勤地把八宝鸭和桂花糕摆到她面前,“姐姐辛苦了,多吃点。”
云香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有事就说没事就一边呆着去”。
江时雨回以一个无辜的笑。
林丛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对劲。这小子不对劲。
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端起茶杯,笑眯眯地说:“云姐姐,这位江小兄弟还挺贴心的啊,从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云香说。
“捡的?”林丛越差点被茶呛到,他深深地看了他的云姐姐一眼,满脑子都是“路边的野花不要随便采,路面的男人不要随便捡”之类的劝谏之语,长夜司处理的案子何其多,难道这种骗财骗色骗真心的案例还少吗……
“这么巧,这小兄弟刚好受了伤,刚好被云姐姐捡到。”林丛越喝了一口茶,斟酌着措辞,他在想怎么说才不会显得自己想要插手云姐姐的事,“这城中进来魇兽不少,但没听说过有什么明目张胆残害无辜百姓的案子,不知姐姐在哪捡到……”
“在院门外捡的。”云香夹了一块桂花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浑身是伤,倒在雨里。青霜要埋了,我拦住了。”
“娘子!”青霜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我说的是埋在何处!没说当时就埋!”
“有什么区别。”云香面不改色。
林丛越看看云香,又看看江时雨,再看看青霜,最后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
“我去帮帮青霜姑娘。”他起身往厨房走,“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说。”
青霜在院子里摆了饭,又倒了一些酒,林丛越就着美酒大口吃肉,江时雨一边喝着汤,一边给云香夹菜。
“青霜姐姐的手艺真好,不像我笨手笨脚的,只知道蹭吃蹭喝。”
“这些天吃姐姐的,穿姐姐的,等我腿脚好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姐姐尽管吩咐!”
云香浅尝了几口清炒虾仁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饭吃到一半,林丛越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云姐姐,我查到了一些事。”
云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关于沈倦师兄的。”
云香放下筷子,看着林丛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太多情绪,但林丛越知道,她在听。
“十八年前,沈倦师兄去西北,表面上是巡视边防守夜事务。”林丛越的声音压低了,虽然紫竹院里没有外人,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谨慎,“实际上,他是奉朝廷密令,去平定一桩……不太方便公开的乱子。”
“什么乱子?”云香问。
“西北军营里,有人用梦魇之力,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法阵。”林丛越说,“那法阵叫什么——”
“绮梦阵。”云香替他说了出来。
林丛越一愣:“你知道?”
“我见过。”云香的声音很平静,“沈倦教过我。他说那是禁忌之术,强行编织千万人的梦境,构筑一个……虚构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所有愿望都能实现。但代价是……”
“织梦者的命。”林丛越接过话,“还有入阵者的神智。一旦陷入绮梦阵太久,就分不清梦和现实,最终变成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