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叫出声,但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姐姐,”江时雨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放心,我会小心不再受伤的。”
云香轻笑一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俯身凑近那个埋在枕头里的脸蛋,声音透着淡漠与疏离。
江时雨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枕头里,像一只把脑袋藏起来的鸵鸟。云香把他扶起来,开始缠上纱布,裹上绷带。
“你难道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云香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缠绷带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
江时雨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有。”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什么都告诉姐姐了。”
“是吗。”云香的声音淡淡的,手上缠绷带的动作没有停,“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化身梦境中的主角?为什么能身临其境探梦?”
江时雨的手攒得更紧了。
云香继续说:“这是长夜司才有的授课内容。只有经过专门训练的长夜司织梦者,才能做到这一点。普通人进入梦境,只能旁观,无法参与。但你……”
她把绷带的末端塞好,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不但参与了,还变成了宋二爷。变成了梦境里的关键人物。”
江时雨没有回答。
云香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趴在床上,侧着脸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虚,也不是慌乱,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发现了秘密的孩子,害怕被抛弃,又不敢撒谎。
“姐姐,”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天生就会呢?”
云香的眉峰微微一动。
“天生就会?”
“嗯。”江时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秘密,“我从小就会做一种梦。在梦里,我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变成故事里的人,可以变成我想成为的人,也可以变成……别人想让我成为的人。”
他说到“别人想让我成为的人”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云香注意到了。
“那你为何到我身边来?你天生有探梦的能力,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她问。
“我……我的确知道姐姐是谁。”
“谁告诉你的?”云香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锋利的簪尖对着江时雨细长的颈项,”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江时雨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害怕,只是很为难,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若我说,是我的记忆呢?”他说。
“什么?”
“我的记忆。我从小就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有些梦光怪陆离,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有些梦一环扣一环,就像是我记忆中的一部分,这些梦会清晰地保留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真实。”
云香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江时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梦里有一个穿天青色衣裙的女子,与我一同在一个叫长夜司的地方生活,我们一起学习探梦、织梦、破梦,一起抓坏人,一起吃饭一起逛街。”
他顿了顿。
“梦里我心仪这个女子。”
“后来,我在梦里看清了她的脸,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够了!”云香握住簪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如豆的灯火,眼角微湿,“不可能,这不可能。”
“是真的……”江时雨看着云香的脸,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底有他不完全理解的情绪,“姐姐,我听说有些人死后过奈何桥的时候,喝的孟婆汤会失效,投胎后能想起前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的前世,会不会就是沈倦……”
房间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云香盯着江时雨的脸,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她在判断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些荒诞的梦?”
“嗯。”
“你相信那些梦?”
“也不是很相信。”江时雨说,“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云香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孤独,不是无助,而是一种很深的、被埋了很久的疲惫。
“我生来被视为不祥之兆。”他说,“我娘是我爹的外室,带着我和姐姐漂泊半生,做些小生意过活,直到生病死在异乡。而姐姐,被迫远嫁,我没有家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香的眼睛。
“姐姐,我知道这不合理。那些只是梦而已,不能当真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云香平静下来,将银簪别入发髻中,她看着他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天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守夜人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见过太多谎言和伪装。一个人的眼睛能不能信,她比谁都清楚。
江时雨没有撒谎。
至少,他说的这些,他认为是真的。
“你说你天生就能化身入梦。”云香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药钵,“但你化身成宋二爷的时候,太像了。不只是外貌像,连举止、语气、习惯都像。你见过宋二爷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模仿得那么像?”
江时雨想了想,说:“因为我在梦里,能感觉到他。”
“感觉到?”
“嗯。就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个梦境里。我进入梦境的时候,那些东西就附到了我身上。我知道他走路是什么样子,说话是什么语气,甚至知道他在想什么。”
云香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住了。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