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她说。
“云姐姐,”林丛越犹豫了一下,“他现在这个状态,可能会伤人。上次犯病的时候,他咬断了一个守卫的手指。”
“开门。”云香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丛越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
囚室里的气味很难闻,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东西在暗处放了太久,慢慢烂掉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丛越身上,然后又移到云香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忽然,他愣住了。
“沈……沈倦?”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年轻了,变得颤抖了,“沈倦,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云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沈倦。”她说。
男人眨了眨眼,瞳孔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拨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不是沈倦……”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不是沈倦!沈倦死了!死了!死在西北了!死在绮梦阵里了!哈哈哈哈!”
他笑到一半,忽然又不笑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
“生门不该关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生门不该关的……他们说……他们说只要把他留在里面,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绮梦阵是谁造的……”
云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们是谁?”她蹲下来,与男人平视,“周平,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男人看着她,瞳孔里的光又晃了晃。
“你是……云香?”他忽然认出了她,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你快走!他们会害你的!就像害沈倦一样!”
“谁?”云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平,告诉我,是谁害了沈倦?”
“魏……”男人的嘴唇哆嗦着,那个名字像是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魏……”
“魏长渊?”云香替他说了出来。
男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他缩回角落里,双手抱着头,开始剧烈地颤抖。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云香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什么都知道。你记得生门是什么时候关的。你记得生门为何而关,你记得沈倦为什么没有走出阵法。你甚至记得,生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向你的眼神。是不是?”
男人的颤抖忽然停了。
他慢慢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云香。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八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光。
“是他自己。”周平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不像一个疯子,“他走到生门口的时候,突然不走了。他没看别人,他看的是我。他跟我说……”
他的声音又颤抖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跟我说,‘照顾好云香’。”
云香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完那句话,就往回走了。生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阵法就塌了。我们往外跑,拼命地跑。跑到外面的时候,回头一看,整个阵法的位置已经变成一个大坑了。什么都没有了。沈倦没有了,绮梦阵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在脏兮兮的中衣上。
“我答应过他的。”他说,“我答应过要照顾好你。但我没有做到。因为我害怕。我怕他们。他们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把我也留在里面。所以我跑了,我跑到云州来,假装疯了,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他看着云香,眼睛里有了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恨我吗?”
云香看着他的眼角,嘴唇微抿着,清冷的眸子中似乎有光轻轻跳动了一下。
囚室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江时雨站在门口,看着云香的背影。她蹲在那里,红色的斗篷铺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不恨。”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活着,就是他想要的。”
周平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不是之前那种癫狂的哭,而是一种安静的、压抑了十八年的哭。他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云香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最后那一眼,”她说,没有回头,“还说了别的吗?”
周平从膝盖里抬起头,想了想。
“他笑了。”他说,“他走进去的时候,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认命的笑。就是……笑了。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好像他一点都不怕。”
云香点了点头。
她走出囚室,没有回头。
江时雨跟在后面,经过周平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平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囚室里相遇。周平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困惑。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时雨没有停留,跟着云香走了出去。
身后,周平的声音又变得模糊了,重新陷入那种颠三倒四的呢喃:
“生门不该关的……沈倦……沈倦你快走……照顾好她……照顾好她……”
铁门关上,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厚重的石门后面,变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