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紫竹院的日子恢复了平静。或者说,一种新的平静。
江时雨没有走。
他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不用竹杖走路了。每天早上他会早起,帮青霜劈柴烧水,虽然劈柴的姿势不太对,经常把斧头劈进木桩里拔不出来。青霜一边骂他笨一边把斧头拔出来,然后他自己又劈进去了。
云香看在眼里,。
那晚的对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散尽之后,湖水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底下多了一颗石子。
江时雨没有再刻意去提那些梦了,也不再叫“姐姐”叫得那么频繁。他还是会给她倒茶、夹菜,但少了几分刻意的殷勤,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云香偶尔会看他一眼,喝着茶,嘴角微微上挑。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观察。像是在看一个她不太理解的东西,但又不急着去理解。
林丛越没有再来。但他托人送了一封信,信上说“南边有消息了,正在核实,勿念”。
云香把信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青霜在院子里晒被子,嘴里念叨着:“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得备些炭了。娘子怕冷,去年那点炭根本不够烧的……”
“多买些。”云香说。
“银子呢?”
云香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扔给她。
青霜接住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江时雨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云香随手丢给他的,讲的是梦境的种类与特征。
《探梦造册》,裴敬之著。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像一个初入学堂的学子在做功课。
云香看了他一眼。
“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江时雨老实地说,“比如这里说,‘溯梦是困在过去无法走出的梦,梦者反复经历同一段往事’。这个我能理解。但后面说,‘织梦者需要在梦境中寻找执念的枢机,以枢机引梦者走出轮回’。姐姐,这个枢机是什么意思?”
“执念最密集的地方。”云香说,“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物件。只要找到枢机,就能找到梦者被困的原因。”
“那找到了之后呢?”
“看情况。”云香端起茶杯,“有些梦者只需要有人陪他说说话,有些需要有人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有些需要有人告诉他,那件事不是他的错。”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江时雨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
“姐姐,”他问,“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
“什么事?”
“进别人的梦。帮他们走出来。”
云香想了想,淡淡说道:“以前做过很多,后来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做不完。”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上,“这世上做梦的人太多了。困在梦里的人也太多了。帮了一个,还有十个。帮了十个,还有一百个。你永远帮不完。”
“那为什么现在又做了?”
云香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一样了。”她顿了顿,“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止是织梦。”
云香难得与他说这么多,虽然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漠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与自己没太大关系,但江时雨内心暖暖的。
但想到沈倦,他突然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追问。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青霜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娘子!娘子!”
云香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没绾,披散在肩上,脸色不悦。
“什么事?”
“城南出事了!”青霜喘着气,“我早上去买菜,路过城南的李家,看见他们家围了好多人。一问才知道,李家的孩子,就是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已经三天没醒了!”
云香的眉头微微一动。
“没醒?”
“对!睡着了叫不醒。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脉象平稳,就是醒不过来。他娘哭得跟泪人似的,说是撞了邪……”
“叫不醒?”江时雨也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你进去。”云香说。
“哦。”江时雨缩回去了。
云香回屋梳了头,披上斗篷,对青霜说:“我去看看。”
“娘子,要不要带那个……”青霜朝江时雨的房间努了努嘴。
云香想了想。
“叫他起来。”
一刻钟后,三个人出现在城南李家的门口。
李家是做小买卖的,家境不算富裕,但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此刻院子里站满了人,有邻居,有看热闹的,有帮忙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跪在正房门口,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的儿啊……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娘啊……”
云香拨开人群走进去。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没有戴银铃,但她的容貌和气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你是什么人?”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大概是孩子的父亲。
“会看病的。”云香说,“让我看看孩子。”
男人犹豫了一下,但看见云香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他点了点头,让开了门。
正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圆的脸,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裂,但脸色还算正常。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云香坐在床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平稳。和宋夫人一样,身体没有异常,但意识被困在了梦里。
她闭上眼睛,释放出一缕念力,探入男孩的梦境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