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江时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元宝蜷缩在墙角,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小小的肩膀在发抖。他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江时雨,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在等我娘。”
“你娘在家等你。”江时雨说,伸出手,“我带你回去。”
元宝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江时雨的手指。
那只小手很凉,在发抖。江时雨握紧了它,但是心中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孩子的恐惧他很熟悉,像是他自己的恐惧,被人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晾在阳光下。
“走吧。”他站起来,牵着元宝往门口走。
云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事情不太对劲。
这也太顺利了。能被困在梦里三天的人,云香都没有办法直接将他这么轻易地带出去。
“江时雨。”她开口。
江时雨回过头。
就在这一瞬间,元宝忽然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变成一片漆黑,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空洞无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张圆圆的、稚嫩的脸上,浮起了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表情,冷漠而空洞,像被丝线控制的傀儡。
“江时雨!”云香的声音骤然变厉。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元宝的手猛地收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江时雨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只小手上传来,不是把他们拖向某个方向,而是把整个梦境往下拽。
像是有人抽掉了脚下的地板,所有的东西都在坠落。
江时雨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前倾倒。他挣扎着想要站稳,脚下的地面如流沙般往下陷。
元宝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空洞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诡异的笑。
“终于来了。”元宝说。
声音不像方才那般稚嫩,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我等了你很久。”
江时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挣脱,但那只手像长在了他手腕上,怎么都甩不掉。脚下的流沙越陷越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噬了一切。
最后看见的,是云香朝他扑过来的身影。
她的嘴唇在动,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见声音了。
黑暗淹没了一切。
江时雨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恢复了平静,拖拽的力量不见了,但眼前的景象让他迷茫。
天色是阴沉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旧画,所有的颜色都洇开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路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墙内伸出几枝不知名的花,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黄,像是快要谢了。
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气息,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这个地方……
他认识这个地方。
不只是认识。是记得,记得很清晰,清晰到每一块石板、每一片青苔、每一朵花的形状,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和母亲、姐姐住过的地方。
那座小小的别苑。
江时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一双小孩子的手,掌心有泥土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褂,裤腿挽到脚踝以上,露出一截瘦伶伶的小腿。
他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孩子。
“阿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的,带着笑意。
江时雨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眉眼和他有五六分相似,但比他柔和得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时,你又跑去哪里了?娘煮了绿豆汤,再不回来就凉了。”
江时雨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是姐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成一团,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她的手很暖,她的笑声很好听,她走的那天,他追着马车跑了很远。
“发什么呆?”姐姐走过来,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是不是又去河边抓鱼了?跟你说了多少次,河边危险的,你别老是不听话,你……”
“姐。”他开口,声音又细又哑,是孩子的声音。
“嗯?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时雨低下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姐姐笑了笑,牵起他的手,往院子里走。她的手很暖,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绾成简单却精致的发髻,背影清瘦,但腰背挺得很直。
“娘,阿时回来了。”姐姐喊道。
妇人回过头。
那张脸虽然已不再年轻,但一双眼睛余韵犹在,看着你的时候总是带着温情,像是在期盼什么。
“回来了就好。”她说,声音有些沙哑,“绿豆汤在桌上,自己去盛。”
江时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灶台,看着那锅绿豆汤,看着母亲和姐姐忙碌的背影。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
“阿时,你怎么不喝?”姐姐端着碗走过来,“是不是不喜欢喝绿豆汤?那我去给你做别的。”
“姐。”他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