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以后……”他的声音很轻,“要好好照顾自己。”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什么傻话呢。”她摸了摸他的头,“阿姐会照顾你和娘的。”
江时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想告诉她,你很快就要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想告诉她,娘很快就要被那些人带走,你再也不能给我们煮绿豆汤了。他想告诉她,以后的他,只会一个人站在雨里,再没有人给他撑伞。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是梦。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想沉溺在这梦中,多看几眼那些早已远去的故人。
梦境中时间的流速飞快,变化发生在一个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江时雨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姐姐在旁边晾衣服,母亲在屋里缝补衣裳。
然后,门外响起了马车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马车。马匹高大,车帷是绸缎的,绣着繁复的花纹。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一个穿着华服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
她很美。美得不像这个小巷子里会出现的人。她的衣裳是锦缎的,头上戴着金步摇,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
她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间破旧的小院,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妇人的那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手中的针线也掉在地上。
“姐姐。”那个华服妇人开口,声音很柔,但柔里藏着刀,“好久不见。”
母亲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去。”华服妇人说,“你在外面也待够了吧?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带着两个野种在外头抛头露面,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是野种。”江时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细又硬,像一根绷紧的弦。
华服妇人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美,但很冷。像冬天里的井水,看着是清的,伸手进去才知道有多凉。
“你就是那个男孩?”她说,“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了。”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仆从说:“把夫人请上车。”
两个仆从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母亲。母亲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回过头,看了江时雨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恐惧,有无奈,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被塞进了马车。车门关上,马车调头,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江时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
“姐姐。”他转过身,想找姐姐。
但姐姐不在院子里。
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滴水,水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他跑进屋里,看见姐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
“姐!你怎么了?”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烫。
“阿时……”姐姐睁开眼睛,声音很弱,“娘呢?”
“娘……娘被人带走了。”他的眼泪掉下来,“我去找她。我会把娘找回来。你等着我。”
他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往外跑。身后的姐姐虚弱地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
他跑了很久,穿过小巷,穿过大街,穿过城门,跑到城北的那片大宅子前面。宅子朱门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几个小厮,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腰里别着棍子。
“我要找我娘。”江时雨说,喘着气,“我娘被带到这里来了。”
小厮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哪里来的野孩子?滚远点。”
“我不是野孩子!”他喊道,“我娘姓沈,她刚才被一辆马车带到这里来了!”
“姓沈?”小厮的表情变了一下,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是那个……给人当外室的庶女生的?”
江时雨那时还不知道“外室”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那个词里的轻蔑。
“让我进去。”他说,“我要见我娘。”
“不能进。”小厮伸手拦住他,“老爷说了,那个娼妇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滚。”
江时雨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走。”他说,“我要见我娘。”
小厮不耐烦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厮啐了一口,“打死这个野种,扔到乱葬岗去。”
棍子落下来了。
第一下打在他的背上,他趴在地上,闷哼了一声。第二下打在肩膀上,他蜷缩起来,护住头。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只知道疼,疼得他想叫,但叫不出来。
“野种就是野种。”
“他娘就是个不要脸的贱货,年纪轻轻就跟男人跑了,没想到带头来做了外室,活该!”
“听说他姐姐也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
那些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
江时雨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的缝隙,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
他不想死。
他要回去找姐姐。他要去找娘。
他想活。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非怒非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它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沸腾起来,从心脏最深的地方喷涌而出。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