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什么怪物!”
小厮们的声音变了,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黑暗钻进了他们的眼睛、嘴巴、耳朵。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像被人拧干的布。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瞪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最后,所有的小厮在苦苦挣扎中全都断了气。他们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地上,死得五花八门,每个人最后的面目都显得狰狞又有一丝解脱。
骂他“野种”的那个,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肿得像一条黑色的蛇,缠住了自己的脖子。
骂他娘“贱货”的那个,嘴巴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撕开,从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烂掉的牙床和发黑的舌头。
说姐姐“活不了多久”的那个,心脏的位置炸开了一个洞,黑血从洞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三个人,三种死状。每一个都对应着他们说过的那句话。
江时雨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断了,血从指尖往下滴。但刚才那股黑色的力量,就是从这双小手里涌出去的。
他杀人了。
他应该害怕的,但他没有。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想回家。
他转身,离开了那光鲜华丽的朱门。
路上下起了雨。
雨水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水滴打在他脸上,又重又疼。打在身上,把血冲掉了,但冲不掉那股血腥味。
他跑过小巷,跑过大街,跑过城门。路上的人都在躲雨,撑着伞,披着蓑衣,匆匆忙忙地往家跑。只有他一个人,在雨里跑,没有人给他撑伞,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你怎么了”。
他跑回那条巷子,跑回那座小院。
姐姐不在床上。
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滴水,灶台上的绿豆汤已经凉了,锅底结了一层膜。
“姐?”
没有人回答。
“姐姐!”
他在院子里找,在屋里找,在巷子里找。
但哪里都找不到,姐姐不见了,像母亲一样,不见了。
他站在巷子口,雨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即使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他也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母亲不在了,姐姐不在了。他在那座大宅子门口像怪物一样杀死了那么多人,成了众矢之的,他没有家了。
小小的江时雨就这样站在原地,等着雨停。
可雨没有停。
他站在雨里,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雨没有停。他开始在雨里走,走回那条青石板路,走回那座小院,走回那条巷子。但不管他走到哪里,雨都在下。
他走不出这场雨。
他试过一次又一次,走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走到巷子口,他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那座小院,那棵枣树,那锅凉了的绿豆汤。
他被困在这里了。
困在这场永远不会停的雨里。
他开始害怕了。不是怕黑,不是怕鬼,而是怕这场雨永远不会停。他会永远站在这里,永远湿淋淋的,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有人吗?”他喊。
没有人回答。
“有人在吗?”
只有雨声。
“姐姐……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呢喃。
江时雨蜷缩在巷子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落在他的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最后的希望也终于伴着雨声即将消失殆尽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待在这里,反正雨不会停的,反正也没有人会来找他。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非雨非风,是一种碎裂的声音。像冰面裂开,像玻璃破碎,像一堵墙被人从外面撞开。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黑暗中有一道光直射而来。
那光亮锐利且明亮,像一把刀,从天空的最高处劈下来,劈开了那层灰蒙蒙的天幕,劈开了那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光里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衣裳,在雨中猎猎作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桃花眼,眼尾微挑,眼底有怒意,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云香站在那道裂缝里,手里攥着那枚银铃。铃铛在发光,光芒从铃铛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淌,沿着裂缝的边缘蔓延,把黑暗一点一点地推开。
“江时雨。”她喊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雨声,穿过风声,穿过那层厚厚的、压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黑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
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云香朝他走过来。雨水从她身上淌下来,红色的衣裳被淋透了,颜色更深了,像血。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来接你回家。”她说。
就在这时候,在云香说完那句话的一瞬间,大雨戛然而止,所有的雨滴同时凝固在半空中,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