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灰的，但那种灰不再沉重了，成了一种淡淡的、透明的灰，像是冬天早晨的雾，随时都会被阳光穿透。

江时雨抬起头，看着云香。

他的眼睛还是孩子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孩子的了。

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恐惧、委屈、困惑，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思念。

“姐姐。”他说，声音又细又哑。

云香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终于现身了。”

云香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那个声音继续说，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我等你很久了。你来得比我预料得要晚一些。”

云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黑衣人站在巷子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硬，皮肤很白，嘴唇很薄，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不大，巴掌大小，黑色的底，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些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旗面上缓缓流动。

“是你。”云香说。

“是我。”黑衣人说，“宋夫人的梦，是我织的。这个孩子的梦，也是我织的。你刚才经历的那些——”他看了江时雨一眼，“也是我织的。”

“为什么？”

“因为你。”黑衣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你躲了十八年，我找了你十八年。你藏得可真深。紫竹院……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云香，梦域的六公主，会躲在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云香的瞳孔缩了缩，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黑衣人说，“是魏大人想干什么。你应该知道，绮梦阵的事，还没完。”

“绮梦阵已经毁了。”

“阵毁了，但‘种子’还在。”黑衣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沈倦用自己的命封印了的东西，其实就是绮梦阵的种子。不过，你们还是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那颗种子早就炸了，方圆百里的人都会死。他死得其所。”

云香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你以为沈倦是被留在阵里的？”黑衣人笑了，“不，他是自己选择留下的。阵法的核心需要一个人来稳定，否则所有人都会死。他选了留下。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绮梦阵的种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云香的反应。

“那颗种子，就是你现在要找的东西。沈芸娘的丈夫赵元启，带着那颗被封印的种子跑了。魏大人找了他三年，没找到。但魏大人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赵元启只听沈倦的话，而沈倦只听你的话。”黑衣人歪了歪头，“虽然沈倦已经死了，但他的执念还在。在他身边的人，一定能找到赵元启。”

他的目光落在江时雨身上。

“尤其是他。”

云香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把江时雨挡在身后。

“你动不了他。”

“我知道。”黑衣人说，“但我可以动你。”

话音刚落，他出手了。

没有征兆，没有动作。只是一瞬间，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云香的喉咙。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姐姐！”江时雨扑过来，想扶她，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他还困在孩子的身体里，够不到她。

“不要白费功夫。”黑衣人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动，“你的念力虽然不弱，但在梦境里，你是我的猎物。这十八年，我每天都在研究怎么对付你，你的每一个弱点，我都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倦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阴谋。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知道绮梦阵的种子不能毁，所以他用命去保。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他没有告诉你。”

他在云香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了。绮梦阵的种子一旦失控，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你。因为你是梦域的人，你对梦境的感知比任何人都强。沈倦替你挡了这一劫。”

云香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睛很亮，透着永不熄灭的倔强。

“你说完了吗？”她问。

黑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云香笑了，笑容淡淡的，又带着冷清。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你说沈倦死得其所，你说我应该感谢他。你说的这些，都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她站起来。

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她喉咙上，但她站起来了。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

“沈倦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为什么死，我比你清楚。他值不值得，我比你清楚。”

她的手腕上，银铃开始响了，这响声不像平时那般清脆，而是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鼓声。铃声每响一下，空气中的粘稠感就松动一分。

“但你做错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银铃的光芒从指缝间渗出来，像水银一样流淌。

“你不该用这个孩子的梦来引我。你不该用他的过去来伤他。”

她看了江时雨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江时雨看见了，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光里是一种燃烧的、灼热的、不可遏制的……怒意。

“你不该动我身边的人。”